陈岩石把信封塞进邮筒的那个下午,季珩珩正在產业园的工地上。
    钢结构的厂房已经封顶了,工人们在安装外墙板,银白色的金属面板一块一块地掛上去,像给一具巨大的骨架披上鎧甲。
    小孟戴著安全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设备进场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时间一天一天地逼近,一切都在按计划走,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季珩珩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昨晚去过陈岩石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著什么。
    他只是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正在一天天长高的厂房。
    產业园会在明年夏天投產,第一辆车会在明年秋天下线。
    这是他来汉东之前就定好的时间表,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张远山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信已寄出。收件人確认。”
    季珩珩看著这行字,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回工地上。
    那封信不是他寄的,是陈岩石寄的,但收件人是他找的。
    不是钟家的对头,不是季胜利的盟友,是陈岩石的老战友,一个退居二线多年但在体制內依然有分量的老人,一个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为任何人站台的、乾乾净净的人。
    这样的人递上去的材料,没有人会怀疑动机。
    不是为了私怨,不是为了派系,不是为了任何见不得光的利益。是为了正义,为了公道,为了那个死去的麵包车司机。
    晚上回到酒店,季珩珩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等著它亮起来。
    他知道会有人打电话来,可能是张远山,可能是陈岩石,可能是季胜利,可能是任何一个知道那封信存在的人。
    他们在等消息,等上面的反应,等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声雷。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
    张远山发的,只有一行字:“钟小艾被停职了。
    今天下午,京城市银行董事会紧急会议,以『个人原因』为由,免去她信贷部副主任的职务。
    不是双规,不是调查,是停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免职,是切割。
    银行在跟钟小艾切割,钟家在跟钟小艾切割,所有人都在跟钟小艾切割。”
    季珩珩看著这行字,把手机放下。
    钟小艾被停职,不是上面动手了,是钟家自己动手了。
    他们怕被连累,所以先把钟小艾推出去。
    她是钟主任的女儿,是侯亮平的妻子,是银行信贷部的副主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她的身上贴著三个標籤,每一个都是钟家不能失去的。
    但钟家寧愿失去这三个標籤,也不愿意失去更多。
    壮士断腕,壁虎断尾。
    断的是钟小艾,保的是钟家。
    这不是亲情,是政治,这是以退为进。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祁同伟发的消息:“季总,省纪委下午找我了。不是谈话,是核实,核实我上次提交的那些材料。
    態度很客气,问得很细,但没有让我补充任何东西,他们好像已经掌握了什么,只是来確认一下。”
    季珩珩看著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实话实说,不要隱瞒,不要编造。您没有做违法的事,不怕任何人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祁同伟被省纪委核实材料,不是坏事,是好事。
    说明上面在查侯亮平的同时,也在核实被侯亮平举报过的人。
    查清楚,还清白,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陈岩石,只有一句话:“珩珩,材料递上去了。上面很重视,你做好心理准备。”
    季珩珩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陈岩石说的“做好心理准备”,不是让他准备迎接胜利,是让他准备迎接暴风雨。
    侯亮平不会坐以待毙,钟家不会坐以待毙,郑组长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会反扑,会挣扎,会用一切手段保护自己。
    季珩珩不怕,因为他手里有刀。
    刀是陈岩石磨的,是张远山淬的,是那个麵包车司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底部映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暗红色的天,把侯亮平、钟小艾、钟主任、郑组长这些名字在脑海里一一过了一遍。
    他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贏了——侯亮平以为自己官復原职就贏了,钟小艾以为自己被停职就安全了,钟主任以为自己切割了就乾净了,郑组长以为自己还在位子上就没人敢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网已经开始收了,不是从外面往里收,是从里面往外收。
    最先被收进去的,往往是那些以为自己最安全的人。
    手机亮了,这一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季珩珩拿起来一看,是季胜利。
    他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珩珩,上面来人了。最高检纪检监察组,直接进驻省检察院,不是来查案子的,是来查人的。”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最高检纪检监察组直接进驻省检察院,这意味著上面不是在查侯亮平,是在查侯亮平背后的人。
    钟家,郑组长,还有那些帮侯亮平说过话、打过招呼、递过条子的人。
    这些人不是侯亮平能保得住的,也不是钟家能保得住的。
    “爸,最高检的人,会找您谈话吗?”
    季胜利沉默了一下。
    “会。
    但不是作为被调查对象,是作为证人。
    我在汉东做的事,上面看得很清楚。
    侯亮平在汉东做的事,上面也看得很清楚。
    谁对谁错,谁是谁非,上面自会判断。”
    季珩珩握著手机,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最高检的人问起陈岩石那封信,他该怎么回答?如实说?还是有所保留?
    “珩珩,记住一件事。”
    季胜利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不管上面问你什么,实话实说,不说假话,也不说全部的真话。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季珩珩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掛断了,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季珩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前。
    京州的夜比他刚来的时候更深了,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小孟发来的消息,產业园的设备比预计提前到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安装。
    季珩珩看著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產业园在一天天建成,京州在一天天变好。
    有些人,该走了。
    季珩珩在窗前站到凌晨,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没有关灯,就让那盏床头灯亮著,在黑暗中,像一颗低垂的、不会坠落的、永远亮著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