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是当天晚上来的。
    不是季珩珩叫的,是他自己来的。
    电话里那几句话说完之后,他觉得不够。
    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说,电话里有监听,有录音,有无数双看不见的耳朵。
    他在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通讯工具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可靠的是面对面,是关起门来,是两个人的眼睛看著对方的眼睛,是声音压到只有彼此能听到的低沉。
    季珩珩没有拒绝。
    他让前台把祁同伟直接带上来的,没有经过大堂,没有经过电梯口的登记,没有任何人知道公安厅厅长在晚上九点走进了星穹集团京州分部所在的这栋大楼。
    祁同伟进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
    酒不是茅台,不是五粮液,是京州本地產的一种高粱酒,玻璃瓶,白標籤,没有包装盒,超市里卖十几块钱一瓶。
    花生米是油炸的,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盒盖上贴著价签,两块钱。
    祁同伟把塑胶袋放在茶几上,拧开一瓶酒的盖子,给季珩珩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是无色透明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小杯融化的水晶。
    他端起杯子,没有碰杯,没有说祝酒词,一仰头,干了。
    酒从他的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烧得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季珩珩看著他,没有喝酒。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
    不是不给面子,是他不想在祁同伟喝醉的时候,自己也是醉的。
    两个人喝酒,至少要有一个是清醒的。
    祁同伟又倒了一杯,这一次没有干,端在手里,看著杯中透明的酒液。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远到他伸出手也够不到。
    “季总,侯亮平是我师弟。”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能让季珩珩一个人听到的事情。
    “政法大学的师弟,比我低两届。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不熟。
    他这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就不一样。
    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追捧,走到哪里都带著一股子劲。
    那种劲不是装的,是天生的,他天生就是那种要往上爬的人。”
    祁同伟喝了一口酒,没有咽,含在嘴里,让酒精的辛辣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后来娶了钟小艾。
    钟小艾的父亲是钟主任,你们京城的人,应该知道钟主任。
    正部级,实权部门,说话有分量。
    侯亮平有了这个岳父,路就走顺了。
    从基层检察院到最高检,从助理检察员到侦查处处长,一步一个台阶,每一步都有人替他铺好了。
    他不需要哭,不需要跪,不需要在冰天雪地里对著一个不爱他的人磕头。”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高了,是变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著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季总,您知道我当年是怎么从基层调到省厅的吗?”
    他抬起头,看著季珩珩,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红,是真的红了,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样。
    他没有等季珩珩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我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三年,年年先进,年年优秀。
    但升迁的名单上,永远没有我。
    不是我不够格,是我不够『有人』。
    那些比我资歷浅、能力差、业绩平庸的人,一个个都上去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有人。
    有亲戚在省里,有同学在市里,有老乡在县里。
    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父亲是农民,我的母亲是农民,我的全家都是农民。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帮一个农民的儿子。”
    祁同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他深色的夹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擦,任它流。
    “后来我认识了梁璐,她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比我大几岁,在学校里教过我们。
    她对我有好感,我知道。
    我不爱她,她也知道。
    但我需要她,不是需要她的人,是需要她的父亲。
    我追了她很久,她不答应。
    她不答应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是因为她在考验我。
    考验我是不是真心,考验我是不是能为了她放弃一切,考验我是不是愿意在她面前跪下。”
    祁同伟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快要撑不住的声音。
    “我跪了,在她宿舍楼下,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整夜。
    那天零下十几度,雪下得很大,大到看不清路,大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跪在那里,膝盖埋在雪里,手撑在地上,脸被冻得没有知觉。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下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我。
    我只知道,我需要这一步。
    没有这一步,我永远是个基层派出所的小警察,没有这一步,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的哭。
    他没有擦,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耸动,只有喉咙在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的声音。
    季珩珩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別哭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祁同伟,看著这个在汉东官场上呼风唤雨的公安厅厅长,在他面前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等祁同伟哭,是等祁同伟把心里最软的地方露出来。
    一个人最软的地方,是他最信任的人才能看到的地方。
    祁同伟把这一面露给他看,不是因为他脆弱,是因为他选择了信任。
    “季总。”
    祁同伟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侯亮平不一样,他有钟家做靠山,有最高检的老领导替他说话,有中央的某某领导在背后撑腰。
    他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在最高检的时候,就办过几个大案,名气很大,媒体吹他是『反腐英雄』。
    他自己也信了,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包青天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能办成那些案子,不是因为他是包青天,是因为上面有人让他办。
    他只是一把刀,刀不知道自己砍的是谁,刀只知道砍,这就是他。”
    祁同伟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没有喝,端在手里,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被酒液的折射扭曲了,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到一双很红的、像被火烧过的眼睛。
    “季总,侯亮平查您,不是因为他怀疑您有问题。
    是因为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在您办公室里放了狠话,您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受不了这个。
    他在最高检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都是中心,都是所有人围著转的那个太阳。
    到了汉东,他以为他还是太阳。
    结果他遇到了您,您不围著他转,您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受不了,他一定要证明自己比您强。
    不是比您强,是比您的父亲强,他要把您父亲拉下马,证明他侯亮平才是汉东的主宰。”
    季珩珩靠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祁同伟说的这些,他大部分已经想到了。
    侯亮平查他,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被无视,不甘心被轻视,不甘心在这个他以为自己是主角的舞台上,季珩珩连个配角都不让他演。
    这种不甘,比任何怀疑都更危险。
    怀疑是可以被证据打消的,不甘不会。
    不甘只会越烧越旺,直到把自己烧成灰,或者把別人烧成灰。
    “祁厅长,侯亮平的事,我知道了。”
    季珩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祁同伟的杯子。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在一起。
    “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记在心里了。您放心,侯亮平这把刀,砍不到我身上,也砍不到您身上。”
    祁同伟看著他,眼眶还红著,但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他的喉咙滑下去,带著温热和辛辣,像一条小小的火蛇游进了胃里。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季总,我祁同伟这辈子,跪过一个人。不会再跪第二次了。”
    季珩珩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也干了。
    酒很烈,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火线,烧得整个食道都在发烫。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响。
    “祁厅长,您不用跪任何人。您站直了,汉东就没有人能压弯您的腰。”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季珩珩,眼睛里有光,有泪,有火。
    窗外京州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著,从近处到远处,从地面到天空,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网还在,但网上的结点,正在一颗一颗地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