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评报告被卡住的消息,是小孟先发现的。
    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登录京州市环保局的行政审批系统,刷一下星穹汽车產业园环评报告的审批进度。
    前一周进度条每天都在走,从“已受理”到“技术审查”,从“技术审查”到“专家评审”,每一步都很正常,正常到小孟都觉得太顺利了。
    第八天早上,他照常登录系统,发现进度条不动了。
    不是退回去了,是停住了,像一辆在高速公路上开得好好的车忽然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引擎还在响,轮子还在转,但车就是不走了。
    小孟刷新了三次页面,又打电话到环保局行政审批窗口问了一下。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星穹汽车產业园的环评报告?还在专家评审阶段,请耐心等待。”
    小孟问大概还要多久,对方说“不好说,专家们比较忙,需要时间审阅材料”。
    小孟掛了电话,盯著屏幕上那根不再移动的进度条,盯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季珩珩发了一条消息:“环评进度停了。环保局说要重新评估,最快也要一个月。”
    季珩珩正在酒店房间里看文件,看到这条消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环保局那边的进度停了,供电局那边的临时用电申请也一直没有批下来,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拿起手机,拨了李铭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铭,帮我查一下,最近哪些人给环保局和供电局打过招呼。”
    李铭说了一个字,好,掛了。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京州的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那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山水集团的项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没长完就生锈了的铁柱子。
    高小琴的报復来了。
    不是明刀明枪,是在程序上卡脖子。
    环评、用电、用地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是项目的命脉,每一个环节都被她掐住了。
    她不用自己出面,她只需要打几个电话,那些受过山水集团恩惠的人就会替她办事。
    这就是她在汉东经营多年的关係网,网上的每一个结点都收过她的钱、吃过她的饭、受过她的恩。
    现在她要把这张网收紧了,收紧在星穹汽车產业园的脖子上。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词——环评,用电,用地。
    然后在这三个词下面各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號。
    他盯著这三个问號,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消息:“祁厅长,环评和用电的审批都卡住了,山水集团动作很快。您那边有什么消息?”
    祁同伟的回覆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在手里:“季总,这事我知道了。山水集团那边我给高小琴递个话,让她收手。”季珩珩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像金属碰撞一样的东西。
    高小琴会收手吗?不会。
    她不是那种被人劝几句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她既然出手了,就一定要看到结果。
    这个结果,要么是星穹集团低头,要么是山水集团把星穹集团赶出汉东。
    没有第三条路。
    祁同伟这条线,不是用来劝高小琴收手的,是用来给季珩珩通风报信的。
    高小琴是祁同伟的情人,高小琴的很多动作,祁同伟是第一个知道的。
    季珩珩需要祁同伟在他和高小琴之间做一个选择。
    不是今天,是某一天。
    等到那一天,祁同伟的选择,会决定很多事情。
    李铭的消息在下午发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从一栋办公楼里走出来。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京州市环保局,环评处处长,姓周。
    昨天下午四点,山水集团的一个副总在离环保局不远的一家茶馆里和他见了面。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周处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这个档案袋。
    里面是什么,不知道。
    但周处长今天上午给环评处下了通知,星穹汽车產业园的环评报告需要重新评估,时限不定。”
    季珩珩看著这张照片,把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刻进了脑子里。
    不是要报復他,是要记住他。
    记住他是谁的人,记住他帮谁办了事,记住他收了谁的好处。
    然后他把照片发给张远山,附了一句话:“存著。以后用得上。”张远山回了两个字:“收到。”
    傍晚的时候,小孟又发来一条消息,这一次是关於用地审批的。
    京州市国土局规划科的一个副科长在內部会议上提出,星穹汽车產业园的选址地块存在“规划调整不规范”的问题,建议重新论证。
    这个副科长姓孙,三十出头,是国土局里最年轻的副科长。
    小孟还查到,孙副科长的妻子在一家房地產公司上班,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山水集团某个高管的亲戚。
    季珩珩看著这条消息,把“孙副科长”这三个字也存进了张远山的那份名单里。
    环评、用电、用地,三个审批通道,三路同时受阻。
    这不是山水集团临时起意的报復,是有预谋的、有组织的、有分工的精准打击。
    高小琴在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她手里握著多少人的把柄、欠著多少人的人情、掌控著多少条审批通道,季珩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些人为高小琴做的事,每一件都是违法的。
    收钱,违规审批,利益输送。
    每一件都可以查,每一件都可以追究,每一件都可以成为高小琴脖子上那根绳子的一个绳结。
    季珩珩拿起手机,拨了张远山的电话。
    “高小琴的关係网,先从环保局、供电局、国土局这三个方向查。
    她找过谁,谁帮她办了事,谁收了好处,全部记下来。
    不用急著举报,先存著。
    等她出招出完了,我们再一张一张地翻牌。”
    张远山说好,然后说了一句让季珩珩满意的话:“季总,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关係网,不是一天织成的。
    但拆网,比织网快。
    网上的每一个结点,都是一个突破口,结点越多,突破口越多。”
    季珩珩掛了电话,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
    高小琴以为她贏了。
    她用关係网卡住了星穹集团的审批,以为季珩珩会像那些被她挤走的开发商一样,知难而退,捲铺盖走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季珩珩不怕审批被卡,他怕的是她不露出破绽。
    她露出一个破绽,他就能顺著这个破绽找到下一个破绽。
    下一个破绽连著下下个破绽。
    下下个破绽连著整张网的纲绳。
    纲绳在她手里。
    他要砍掉的,不是网上的结点,是她握纲绳的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同伟发来的消息:“季总,高小琴那边,我劝了。她没听。”
    季珩珩看著这行字,回了四个字:“知道了,辛苦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扣好扣子。
    审批卡住了,但项目不能停。
    环评可以等,用电可以等,用地可以等。
    但產业园的设计不能等,技术团队的搭建不能等,设备和供应商的谈判不能等。
    他要在审批恢復之前,把该做的准备全部做好。
    等审批下来的时候,他要比任何人都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
    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数字从18跳到17,一路向下。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退房,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向门口。
    季珩珩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京州冬天的冷风迎面扑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白气在他面前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
    高小琴,你出完招了,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