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夜风还带著几分寒意,吹在脸上微微有些凉,却也不算刺骨。
    朱雄英先去了周秀寧的住处。
    寢殿里还亮著灯,周秀寧正坐在灯下绣东西,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浮起一个安静而温婉的笑。
    她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身来迎了两步,轻声问道:“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朱雄英走到她身旁坐下,目光扫过她方才搁在案上的绣绷,是一方还没绣完的帕子,角落里已经能看出一枝半开的兰草。
    他们大婚已经快一个月了,彼此之间比最初熟悉了不少,说话也不再像头几天那般客气拘谨。
    朱雄英坐下后,只是隨口说了几句今晚宫宴上的事,说铁柱大哥又黑了一圈,九江倒是比走时更沉稳了些。
    周秀寧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点头应一两句。
    周秀寧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外头罩了件淡蓝色的褙子,头髮只鬆鬆地挽了个髻,卸了珠釵,倒比白日里更显得温婉了几分。
    朱雄英说完,低头看著她方才搁在案上的绣绷,伸手轻轻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转过头看著她,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秀寧,天色不早了,明日再锈吧,咱们早些歇息吧。”
    周秀寧的脸颊腾地红了。
    她微微低下头,耳根泛著緋红,轻轻应了一声。
    这段日子他们同房的次数確实多些,倒也不难理解,少年人初尝禁果,又是新婚燕尔,贪恋些也是寻常。
    与此同时,朱守谦和李景隆各自回了府。
    朱守谦一进府门便直奔后院,先跟自己的正妃打个招呼,便直扑方素的住处。
    此时方素正抱著他的小儿子坐在灯下餵奶,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
    朱守谦朝著自己小儿子吃饭,笑个不停,也不知他到底是专心看自己的小儿子,还是看小儿子吃饭的傢伙事……
    ………………
    三日后,一大早朱雄英带著道承、齐泰,朱守谦,李景隆以及朱元璋从锦衣卫里专门抽调给他的一队人手前往刑部。
    刑部尚书唐鐸早已得了旨意,早早带著闔署官员在大门外迎候,见太孙殿下的车驾到了,连忙上前行礼。
    朱雄英没有多余的话,只说奉旨核查刑部歷年案卷,先从死刑案卷查起。
    自此,太孙亲临刑部、亲理刑狱、覆核天下案卷的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自洪武二十二年二月起始,直至五月初夏,整整三月有余。
    朱雄英几乎日日驻留刑部,风雨无阻。
    每日清晨入宫赴刑部,日暮方才归东宫,从未懈怠半分。
    这让刑部官员们,深感压力…………
    眼便到了洪武二十二年五月初。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应天城外的官道两侧绿树成荫,来往的商旅行人比冬天时多了不少。
    这日午后,官道尽头扬起一片烟尘,一队骑兵朝应天城方向行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著一身絳色锦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倦意和几分久別归乡的欢喜。
    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应天城的城墙轮廓,忍不住勒住马韁,长长地舒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应天城,可算是回来了。”
    这人便是朱元璋的第十二子,湘王朱柏。
    在所有就藩的亲王里,他的封地离应天不算最远,却是头一个奉詔赶回来的。
    他生性恬淡,不爭不抢,在封地上从不惹事,既没有像秦王那样放印子钱闹得天怒人怨,也没有像鲁王那样荒唐到用活人炼丹,是所有藩王里最让朱元璋省心的一个。
    当然,他也是这些藩王中,与朱雄英关係较好的叔叔,做过数年同学。
    朱柏进了城,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悠悠地骑著马,左看看右看看。
    离京就藩不过三四年光景,应天城的铺子倒也没怎么变,到了宫门口,刚要翻身下马,便看见一个少年带著一队人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只一眼,朱柏便认出那是太孙。
    他赶忙翻身下马。
    而往宫外走的朱雄英同样看到了朱柏,有些惊讶。
    “十二叔。”朱雄英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温和,嘴角掛著几分笑意。
    朱柏小跑著上前,隨后躬身行礼:“臣朱柏,见过太孙殿下。”
    他这礼数周全得很,声音清脆爽利,带著几分年轻的朝气,一丝不苟。
    朱雄英伸手虚扶了一把:“十二叔快些免礼,咱们叔侄可不必多礼啊。”
    “太孙这是要出宫?去哪儿?”
    “二叔,四叔今日也到应天,侄儿想著他们在高丽为国征战一年,劳苦功高,想去城外迎一迎。”
    朱柏眼睛一亮,脸上那股子刚回京的倦意一扫而空:“我也去!我也好久没见二哥和四哥了,咱们一道出城迎他们,回头跟著二哥,四哥一起去给父皇请安。”
    朱雄英看著他脸上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问道:“十二叔,这一路奔波回来,不如,你先去拜见皇爷爷,隨后,赶紧休整一番。”
    朱柏摆了摆手,大步朝马车走去,边走边回头说道:“我不累,我年轻著呢!走走走,赶紧的。”
    朱柏这么坚持,朱雄英也不好再拒绝了。
    两人同乘一车,朝城外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轆轆声。
    朱柏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著几分感慨和嘆息。
    “太孙,老十的事,我是知道的。父皇把我们都叫回来,为的是什么事,我心里也清楚。”
    “我跟十哥年龄相近,朝夕相处多年,我从未想过,十哥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顿了顿,他神色端正,语气无比认可。
    “不过如今宗人院新设规制,管束诸王,我以为极好,实在是利国利民,更是保全我朱氏宗亲的良策。”
    “这件事,太孙一定要坚持做下去,好好做下去。”
    朱雄英闻言,轻声回道:“此乃二叔首倡之功。”
    朱柏却立刻摇头,眼神通透,看得极为透彻。
    “太孙殿下不必自谦。”
    “二哥性子刚烈驍勇,常年征战沙场,最是不耐条条框框、繁琐规矩,让他去给自己制定规矩,呵呵,臣是不相信的。”
    “他不过是台前发声之人罢了。”
    “真正定下这些规矩、约束诸王的,是父皇,是大哥,当然,其中还有我们大明朝的太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