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王的灵柩是腊月十九那天夜里运进应天城的。
    没有仪仗,没有宗亲迎灵,只有一辆罩著黑布的乌木马车,在几个锦衣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从北门入了城。
    朱元璋没有去看,也没有让人把灵柩抬进宫里,只是下了一道旨意,让礼部按制收敛,停灵於城外,待年后择日下葬。
    第二日一早,朱元璋的圣旨便从奉天殿传了出来。
    这封圣旨措辞极为严厉,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却又在关键的细节上刻意模糊了分寸。
    “朕第十子、鲁王朱檀,分封藩土,身负国恩。自幼聪慧,朕曾甚爱之,寄予厚望,盼其修身守礼,屏藩一方。”
    “奈何就藩之后,心性偏移,沉溺方术,荒诞无道,荒废藩务,悖逆伦常,私蓄邪道方士,惑乱自身,行径癲狂,屡教不改,有失体统,辱没门楣!”
    “此番奉旨回京,途中不知悔改,罪孽深重,自知难逃国法天规,畏罪自尽,身死谢罪。”
    “念其为朕亲子,既往疼爱一场,特赐諡號“荒”,是为鲁荒王,定性一生荒唐悖逆、失德无道。”
    “今废鲁王藩爵,撤除鲁国封藩……”
    “削除鲁王一系宗室正统,永绝鲁藩宗庙祭祀……”
    “鲁荒王膝下诸子皆为皇家血脉,免其连坐死罪。然其父罪孽滔天,不配为其父,故此,交由宗人令,秦王朱樉、秦王妃王氏悉心抚养。”
    “一眾子嗣除名鲁藩谱系,改入秦王一脉宗谱,更名改字,归为秦王膝下子嗣,永世不得復归鲁藩,不得提及鲁荒王旧脉身份!”
    “鲁王妃汤氏,身为亲藩正妃,身居尊位却疏於规劝,纵容藩王沉溺邪术、行悖逆之事,治家无方,罪责难逃。”
    “特赐白綾自縊,隨藩王罪孽伏法,以正宫规,以儆天下诸藩王妃!”
    “布告朝野,天下周知……”
    马上就要过年了。
    满朝文武看到了这样的圣旨,人都是麻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怎么好好的,鲁王没了。
    又是怎么好好的,鲁王府没了。
    圣旨的后半段更为决绝。
    鲁王爵位就此革除,永不復封,其子嗣交由秦王朱樉抚养,改入秦王一脉,从此不再以鲁王后嗣自居,日后亦不得为鲁王立庙祭祀……
    满朝文武都是头晕眼花。
    鲁王荒唐他们早有耳闻,宠信方士、炼丹害民,这些事大不大,大,换成勛贵门,一家子都跑不掉。
    可换做藩王,顶多做一年牢。
    直接革爵、除封、废嗣、赐死王妃,这个力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分明是对待谋逆大罪的处置规格,可鲁王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陛下动这么大的怒?
    没有人知道。
    锦衣卫把消息封得严严实实,那个埋在祖陵土坡里的草人,那些写满咒语的黄纸,那条套在朱檀脖颈上的白綾,这些细节一件也没有流出宫墙。
    朝臣们只能从圣旨的字里行间反覆揣摩,却怎么也猜不透那个真正的死因。
    皇宫西宫,寧妃居所。
    郭寧妃得知圣旨內容的那一刻,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泪如雨崩。
    她是朱檀生母,半生荣华皆繫於子,如今爱子身死、落得荒王恶諡,封藩被废、子嗣改宗、绝祀无祭,儿媳更是被赐自縊,一夜之间,她的儿子、儿媳、孙辈、爵位、传承,尽数化为泡影!
    “吾儿……我的檀儿啊……”
    悽厉的呜咽在殿內响起,往日端庄华贵的寧妃,此刻鬢髮凌乱、双目红肿,痛得肝肠寸断。
    她疯了一般想要衝出宫殿,想去看看儿子最后的棺槨,想见一见那冰冷的尸身。
    可宫门禁闭,侍卫严守,奉陛下口諭,寧妃禁足寢宫,半步不得出。
    她要恳求守卫,想去见一下陛下,想著面见陛下之后,她便可以出宫,去瞧瞧她的儿子。
    可这个请求,也被拒绝。
    虽然郭寧妃陪在朱元璋身边多年,情分深厚,但这些情分,却改变不了朱元璋的想法。
    深宫高墙,锁住了她所有的思念与哀嚎,只剩无尽的绝望,吞噬著这位失子的妃嬪……
    一夜之间,荣华落尽,骨肉断绝,余生只剩孤寂枯守。
    东宫里,朱標和朱雄英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窗外的冬日阳光从花窗格子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两人沉默了许久。
    朱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像是感慨,又像是警醒:“老十確实荒唐,丟了性命也就罢了,爵位革了,连子嗣都要过继给別人。日后这世上再没有鲁王这一脉了。”
    “看来,你皇爷爷恨极了他,也疼极了你。”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轻声应道:“十叔確实荒唐,也著实可惜。”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故作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人家都想让自己死了,自己在故作悲伤,那也太圣母了。
    朱標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光影,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这事,算是开了个头。”
    “从前藩王犯再大的错,顶多是圈禁凤阳,削护卫,罚岁禄。天大的罪过,也损不了自己的性命…”
    “可这回不一样了。”
    “鲁王死了。虽说是『自尽』,可满朝文武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对各地的藩王来说,是个警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嘆气和无奈:“你二叔和四叔年后就要回来了,各地的藩王也要陆续进京。”
    “你皇爷爷已经下了旨意,要彻查以往各地藩王与方士僧道的往来,以后统统不许再有牵扯。”
    朱雄英听完,正想说句什么,朱標却摆了摆手,脸上那股沉鬱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行了,这事让你皇爷爷去操心吧。”
    “对了,你太孙妃的家人今日已经到了应天,按礼数,你该过去探望一番。”
    “咱们朱家的规矩再大,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