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说完,轻轻咳嗽了两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歇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沙场宿將的刚毅之气,却一丝未减。
    朱棣坐在床边,看著岳父这副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徐达在北平镇守多年,早已习惯了北地的风沙与严寒,他的根似乎已经扎进了这片冻土。
    可如今,一个暗疮就把他逼得要回应天。
    而且,此时的徐达看著很疲惫,想来是深受病痛的折磨。
    朱棣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岳父,”朱棣轻声开口:“等天气暖和一些,我亲自去应天接您回来……”
    徐达睁开眼睛,看著朱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你也忙。等咱养好了病,自己就回来了。应天到北平,这条路咱走了多少回了,闭著眼都能走。”
    朱棣还想再说什么,徐达已经转过头,看著徐若云,语气柔和了下来:“若云,你也不用担心。咱这身子骨,没那么娇贵。当年在漠北,滴水成冰,爬冰臥雪,咱穿著单衣照样打仗。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徐若云点了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红的,手一直握著父亲的手,不肯鬆开。
    “岳父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就走,冯胜估摸著也动身了,我们约好在济南碰面,喝顿酒呢……”
    徐若云听完之后,立马开口道:“爹,你都病了,怎么还要喝酒,不准……”
    徐达知道自己话多了,当下只能拍了拍徐若云的手背,轻声道:“好好好,不准,不喝……”隨后又对朱棣道:“行了,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著呢。咱这儿有辉祖照看著,没事。”
    朱棣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岳父好好养病,明日我来送您。”
    徐若云也站起身,依依不捨地鬆开父亲的手,轻声道:“父亲,您一定要保重。”
    徐达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朱棣扶著徐若云出了臥房,穿过迴廊,朝府门口走去。
    徐辉祖一直將两人送出公府……
    北平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吹得廊下的白灯笼摇摇晃晃。
    朱棣伸手揽住徐若云的肩,两人快步走向马车。
    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很安静,徐若云靠在车壁上,低著头,眼圈还是红的。
    朱棣知道她心里头不好受,也没有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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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朱棣扶著徐若云下了车,刚走进府门,迎面匆匆跑来一个人。
    是王府的內侍总管,姓刘,四十来岁,在燕王府当差多年,办事一向沉稳妥帖。
    可此刻,他的脸上带著几分焦急,脚步又快又碎,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他跑到朱棣和徐若云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气喘吁吁地道:“殿下,王妃,二公子醒了,哭闹不止。世子正在哄著,可二公子怎么都哄不住,奶娘也没办法。”
    徐若云的脸色一变,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往內院走去。
    朱棣跟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步子也比平日大了许多。
    穿过两道迴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內院的寢殿。
    寢殿的门关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著几分委屈和害怕。
    徐若云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靠窗的大床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老大朱高炽坐在床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髮有些凌乱,应该是长开了一些的缘故,没有在应天城朱雄英见时那么肥胖了,脸上带著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怀里抱著一个两岁的孩子,老二朱高煦,正在哇哇地哭,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高炽一手搂著弟弟,一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嘴里哄著:“高煦不哭,高煦不哭,爹和娘马上就回来了……”
    奶娘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手里端著一碗温好的羊乳。
    “高煦!”徐若云快步走过去,从朱高炽怀里接过老二,搂在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柔声道:“娘回来了,不哭了,不哭了。”
    朱高煦看到母亲回来了,当下,哭声渐渐小了,他搂著徐若云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娘……娘……”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声音里带著委屈,“高煦醒了,找不到娘……就想哭……”
    徐若云的心都要碎了,一边拍著他的背,一边柔声哄著:“娘去看外公了,不是故意不告诉高煦的。高煦乖,高煦不哭。”
    朱高炽从床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朱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父亲,您回来了。”
    朱棣看著这个大儿子,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
    他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朱高炽的头,轻声道:“辛苦你了。弟弟闹了多久?”
    朱高炽道:“回父亲,弟弟醒了许久了,哭了好几回。”
    朱棣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从徐若云怀里接过朱高煦。
    朱高煦被父亲抱过去,愣了一下,他父亲很少主动抱自己啊,而后,朱高煦睁著泪汪汪的眼睛看著朱棣,小嘴瘪了瘪,又想哭。
    “不许哭。”
    “你是男儿,哭什么?”
    朱高煦被父亲这么一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只是抽噎著,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徐若云看了朱棣一眼,有些心疼,可她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朱棣这是在教孩子,燕王的孩子,不能娇气。
    朱棣並未在这里久待,抱了一会老二后,便將其放在床上,跟徐若云说了一声,便动身离开。
    夜风从廊下吹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朱棣站在廊下,望著夜空。
    不知怎么回事,朱棣总觉得站在北平看月亮,要比应天圆一些。
    甚至星星都比应天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特別是在听完那个和尚给自己分析的龙脉之说,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