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暖阁中,茶香早已散尽,朱元璋召见了朱標前来。
    朱標一到,朱元璋便將林守正的奏报交给朱標,没有说话。
    朱標双手接过,就著窗边渐沉的日光,一字一句读完。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朱標抬起头,望向父亲。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表情。
    “父皇,”朱標斟酌著开口:“您觉得道同真的是畏罪自杀?”
    朱元璋轻笑一声,却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降而復叛,叛而復降的人……到底是不中用的啊。”
    “咱早该杀了他。”
    朱標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朱亮祖。
    这位名列开国功臣第十七位的永嘉侯。
    “父皇,”朱標低声道,“这个事情,太重大了,林御史是否招架不住啊,要不,让他回来。”
    “咱说了,让文官查。”
    “既然让文官查,那他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已经去了广东。毛驤的人,已经在广州城里了。”
    “咱已下旨,让林守正统一调度。”
    “不过,”
    “要想让他们真的查出点东西,还是要把那只老虎调出广州城。”
    “哼,才去了多长时间,真把自己当广东王了。”
    朱標的心猛地一沉。
    “朕决定下旨,召朱亮祖回京覲见。”
    “父皇,”朱標斟酌著道:“此时让朱亮祖回京,恐怕……会让他起疑心。甚至,甚至要破釜沉舟。”
    “你的意思是他会造反。”
    “父皇,朱亮祖终究是一员猛將,此时朝廷正在查他,您现在让他回京,儿臣真怕弄巧成拙啊。”
    朱標是非常谨慎的。
    可朱元璋听完,却是满不在乎:“让咱麾下的儿郎造咱的反,朱亮祖他行吗?他二十年前也不行啊……”
    “你放心好了,没有人会跟著他造反的,咱给了他旨意,他就要乖乖的回京,咱也会好好的款待他,只要他离开广州,锦衣卫,林守正才能查出一些东西。”
    朱元璋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有著充分的自信,而且这种自信也不是盲目的。
    朱元璋说完之后,看到自己儿子脸上还有疑虑,便笑了笑,再度开口:“朱亮祖这样的人,不到必死之局,便不会行必死之事。刀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会以为咱是跟他闹著玩呢。”
    “咱找你来,不是想跟你商量,怎么处理朱亮祖的。”
    “是想特意嘱咐你,这件事儿,不要跟玉哥儿说。”
    “玉哥儿是好心,即是好心,却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咱怕大孙难过。”
    朱標垂首:“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情,咱也要给你嘱咐一句。”
    “咱就喜欢他跟咱说实话,別你教过来,教过去,把咱大孙弄得在咱面前,扭扭捏捏,什么话都不敢跟咱说,那个时候,咱可要跟你算帐的啊。”
    朱標闻言,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不过,朱元璋今日的话,明显多了些。
    “坐上这把椅子以后,多少人跟咱说话,都是拐著弯、藏著掖著。”
    “他们说一半留一半,说出口的是恭维,咽下去的是盘算。”
    “只有玉哥儿,他什么都不藏。”
    “別人藏是因为,咱是天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全家的命。”
    “玉哥儿不藏,是因为他爷爷是天子,他老子是太子。“
    “咱们老朱家,父子爷孙三代,要把话说敞亮些。”
    朱標垂首。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不过,虽然朱標口言明白,但內心却不认同。
    那句话怎么说的。
    你该教你儿子,训你儿子,你就教,你就训,可你不能阻止我,教我儿子,训我儿子啊。
    我也是为了我儿子好。
    朱元璋下令,近期內,禁止任何人在朱雄英面前谈论广东之事。
    他不是真的要瞒著自己的孙子,因为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他只是想找个机会,亲自告诉大孙,並且给他开一堂老朱讲座……
    而朱雄英也很识趣,跟朱元璋相处的时候,也没有问过道同之事……读书识字,没事的时候,跟自己的叔叔们吹吹牛逼,然后,在听听表哥李景隆跟自己吹吹牛逼。
    当然,广东的事情,此时朝中很多关注那里的官员,也都得知了消息,胡惟庸知道之后,第一时间入宫面圣,却没有见到天子。
    …………
    圣旨抵达永嘉侯府时,是个阴天。
    朱亮祖跪在前厅接旨。
    他跪得笔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捧著圣旨的那双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著永嘉侯朱亮祖,即日交卸广东事务,火速回京陛见。限二十日抵京,不得延误。钦此。”
    宣旨的內侍將圣旨卷好,双手呈上。
    朱亮祖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接过那道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圣旨,低头看了一眼。
    黄綾上的硃砂御批还带著新鲜的印泥香气,一笔一划,皆是那人亲笔。
    他没有立刻说话。
    送走宣旨官,朱亮祖独自捧著那道圣旨,在后堂坐了很久。
    十几名幕僚和几名心腹爱將闻讯赶来,见他这般模样,都不敢贸然开口。
    半晌,朱亮祖抬起头。
    “陛下召我回京。”他的声音有些乾涩,“限二十日。”
    眾人都是一惊。
    “侯爷,这……可说了是何事?”
    “没说。”朱亮祖低头,看著手中那道黄綾。
    殿內陷入了沉默。
    “侯爷,林御史还在城里晃著,这几日见了好些人。虽然咱们的人都打过招呼,可万一……”
    “万什么一?他林守正能查出什么来?道同的遗书是他亲手抄录的,全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他翻得了天?”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你们说,本侯装病可行。”
    朱亮祖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幕僚们集体闭嘴。
    圣旨到已经到了。
    现在装病是不是迟了啊。
    当然,这也表明对於回京这件事情,朱亮祖心里面是没底的,他一方面认为,自己不会有事,可就怕万一啊。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现在就披上甲冑,提著刀,站在广州城墙之上,痛骂南京城的那个朱重八,这么敏感的时间段,你让老子去南京干什么,想杀老子吗?老子不跟你干了,老子要反……
    当然,这样的选择,此时的朱亮祖连想起来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