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威压轰然从江池周身炸开。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甚至没有一丝灵力外泄的痕跡。
    但白洛在那一瞬间,感觉像是一座巨山迎面倾倒,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种无形的东西,比煞气更沉,比杀意更冷,压得她呼吸猛地一滯,就像心臟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大殿的柱壁。
    然后江池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著某种极力压制却依旧透出寒意的锐利。
    “你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眸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白洛脸上,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等待。
    仿佛只要她有一句话说得不够清楚,眼前这个墨袍男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白洛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復胸腔中那阵被威压搅乱的呼吸。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看。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江池脸上停留了片刻,像一柄无声的刀在细细剖开他的偽装。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族的掩饰——那些修士,猎妖人,蛇族的走狗,每一个都擅长说谎,每一个的脸上都掛著一层剥不下来的皮。
    可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的反应,让她心中那层疑虑微微鬆动了一下。
    那眼底的错愕,那极力压制的慌乱,那即便被他压到了极致却依旧从牙缝里渗出来的滔天怒意——不像是在装。
    雷灵儿也愣住了。
    她那双大眼睛眨了又眨,抱著虎头锤的小手微微攥紧,像是在努力消化白洛的话。
    “不记得了?”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同样的急切与不解。
    “白洛姐姐,你说沈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可能呢!她那么厉害的人——她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呢——”
    白洛的目光从江池身上移开,落在雷灵儿那张写满了焦急的小脸上。
    她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缓了许多。
    “那可怜的女子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她是在与蛇妖一族的战场上发现她的。”
    她的声音放慢了下来,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著三个月前的那片战场。
    “当时战斗刚刚结束,我带著族人在清扫战场。她倒在一条溪边——浑身是血,身上至少有七八道伤,最深的那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腰侧,几乎能看见骨头。”
    雷灵儿猛地捂住了嘴。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白洛继续说道。
    “我把她带回青丘山时,她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醒来后——”
    她看了一眼江池。
    “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关於以前的一切都忘记了”
    殿內安静了许久。
    只有烛火在无声地跳动著。
    雷灵儿一脸吃惊的看著白洛。
    “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江池开口,声音低沉到可怕。
    “带我去见她。”
    白洛看了一眼江池,又看了一眼雷灵儿。
    雷灵儿赶紧上前一步,抓住白洛的袖子,仰著小脸,语速飞快。
    “白姐姐,相信我,沈姑娘真的是我主人的朋友!在凡界,我还未化形的时候,就见过沈姑娘,她还来我家吃过饭呢!”
    白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雷灵儿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但雷灵儿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焦急和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白洛沉默了片刻,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回江池脸上,又缓缓扫向大殿门口那道被藤蔓封锁得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
    那堵由枯木心经催生出的藤蔓墙,此刻依旧矗立在那里,叶片层层叠叠,枝蔓交错,像一堵长满了生机的活墙,似乎在宣告著江池的手段。
    白洛看著那堵藤蔓墙,片刻后,她收回了目光,对著江池微微点了一下头。
    “先收了吧。”
    江池没有多说,抬手一挥,指尖垂落。
    那些藤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叶片回卷,枝蔓回缩,根系从青石板的缝隙中退了出来,转瞬之间便缩回了墙角的几盆枯植之中。
    枯植依旧是枯植,仿佛方才那满殿的绿意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但地面上残留的裂纹和碎裂的青石板,又在提醒所有人——那堵藤蔓墙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殿外的狐族侍卫们失去了藤蔓的阻拦,一瞬间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保护白帝!”
    “围住他们!”
    “別让人族跑了——”
    兵刃出鞘声,脚步声,低吼声混在一起。
    十几名狐族战士已经呈扇形散开,兵刃直指江池和雷灵儿,杀气腾腾。
    江池站在原地,没有动。
    雷灵儿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动。
    白洛站在两人面前,抬手做了个手势,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压过了殿內所有的喧譁。
    “退下。”
    侍卫们愣了一瞬,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大部分人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江池身上,没有丝毫鬆懈。
    其中一名侍卫,狐首人身,手中握著一柄长戟,目光如刀般盯著江池,声音带著压低却依旧透出怒意的质问。
    “白帝!”
    白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那名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退下。”
    侍卫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收回了长戟,只是那双眼睛在收回之前,仍恶狠狠地剜了江池一眼。
    其余侍卫也缓缓收回了武器,但空气中那股敌意並没有完全消散,只是从明处压到了暗处。
    眾人缓缓退到殿门两侧,目光却依旧牢牢盯在江池身上。
    白洛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殿后走去,走了两步,停顿了一下,偏过头对江池说了一句。
    “隨我来。”
    江池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雷灵儿赶紧迈著小短腿,紧跟在江池身侧。
    穿过大殿,绕过一道雕著九尾狐图腾的石屏风,几人走进了一条两侧点著蓝色狐火的长廊。
    走了一段路。
    走在前方的白洛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整理一段並不愉快的记忆。
    “她刚被救回来的时候,伤得很重。”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
    “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有两道已经伤及臟腑——若再晚半天,便救不回来了。我让人治了她整整半个月,她才勉强醒过来。”
    江池走在后面,一言不发。
    “但伤好之后,我仔细查过她的身体,”
    白洛顿了顿。
    “她的筋骨,血液,全都被被替换过一遍。”
    江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犹如雷击。
    “抽筋,碎骨,换血——”
    白洛的声音低沉,单单这六个字从她口中说出,仿佛就像感受到了天罚一样的痛苦。
    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我没猜错,她应该是为了能来此界,用了某种手段强行將她从凡躯改造成了可以修行的仙骨,那种痛苦,寻常修士连三息都撑不过去,可她挺了过来。”
    江池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地剜了一下。
    一瞬间,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飞升时的画面。
    天光乍破,他和苏浅雪被接引仙光裹挟著腾空而起,下方的人影越来越小。
    沈青衣站在远处,没有追来,没有哭喊,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著她的衣摆和发梢,她呆呆的看著他们离开。
    那时候,江池没有多想。
    他只觉得,只要时间够久,没有什么不可忘记。
    他只记得那片天光太亮了,亮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此刻白洛的话落进耳朵里,他忽然想起——她当时的眼神,是安静的,篤定的。
    那种安静,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隔了这么久,终於在这一刻狠狠刺进他心里。
    白洛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醒来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只记得自己要找人,找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雷灵儿从刚刚那段话的寒意中缓了过来,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
    “那一男一女,就是主人和雪主人吧……”
    江池没有说话,努力的平復著自己的心情。
    白洛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墨袍青年。
    似在观察,若真的是他,他到底有何魔力让一个女人承受抽筋碎骨的痛苦来寻。
    江池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復了许多,却依旧带著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她现在在哪?”
    白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住在主殿里,她住在那边的湖心亭。”
    她抬手指了指前方。
    长廊尽头,暮色中隱约能看到一面湖,湖水幽蓝如镜,湖心有一座小小的竹亭。
    竹亭四面敞开著,檐角掛著一盏灯,在暮色中亮著一点暖黄的光。
    一道青衣身影正孤单单的坐在竹亭边缘,看著那片微风吹动的竹叶
    沙沙作响……
    江池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心情,抬步上前。
    他努力的克制著自己的情绪,从嗓子中挤出了一声呼唤。
    “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