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城墙之上。
    齐天刀趴在城墙上,只露出一双本就看不见的小眼睛。
    不是他不想站起来,是腿不听使唤。
    武尊境的腿,杀过山匪,上过战场,趟过尸山血海,此刻像两根煮过头的麵条,软塌塌地贴著墙砖。
    章老也趴在他的旁边,比他还矮三分。
    百来斤的身子缩在墙垛后面,像一只受惊的老猫,连鬍子都不敢翘。
    城外的官道上,江池骑著驴,正在远去。
    驴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掛在驴背上长刀刀鞘漆黑,在日头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一个人,一头驴,一柄刀。
    身后是云州城的高墙,身前是天罗宗的宗主,像一条夹著尾巴的狗,在前面带著路,带著去往云台山。
    齐天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变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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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老。”
    “嗯……”
    “你看见了吗?”
    老者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天刀的眼睛还盯著那个远去的背影,瞳孔里映著江池的轮廓,愈来愈小。
    “那一拳……”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確认自己没疯,“聂重的拳头砸在他身上,他连动都没动。连那根狗尾巴草都没动。”
    “那可是大宗师府的家主,聂重啊,宗师境八重!”
    即便现在说出口,齐天刀都不敢相信。
    老者的手在发抖,抠著城墙的黑砖。
    “那层暗红色的罡气,比这城墙还坚固,聂重那一拳打在上面,毫无波动。”
    他的声音的沉重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宗师境八重,那是宗师境八重啊。”
    “大宗师境打宗师境,比壮汉打狗崽子都简单。”
    齐天刀的目光追著那道已经变成黑点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江池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就是轻轻一挥——一拳。
    然后聂重就不见了。
    整个人就炸开了,血肉被剥离,骨骼被净化,一尊宗师境八重的武道强者,在他面前,连一拳都没撑过去。
    “还有那一刀。”
    老者的声音更低了。
    “十六个武尊境,一刀全没了。”
    齐天刀接过话茬。
    “不是十六刀,是一刀。那道赤光从刀锋上飞出去,拐著弯追上去,一个都没跑掉。”
    两人在城墙上待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依旧没有缓过来。
    之前望月楼。
    即便两人看到了聂无双的脑袋从楼上扔下。
    即便心中知道这江池的厉害。
    但却没亲眼所见如何动手。
    刚刚的聂重之死。
    两人可是趴在城头看了个真切。
    一开始还以为会旗鼓相当,会打的有来有回。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城墙上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过了很久,齐天刀开口。
    “他要去云台山。”
    老者点头。
    “大宗师府在云台山上。”齐天刀说。
    “聂霸人在云台山上。”
    老者的喉结动了一下。
    “二百岁的大宗师。”
    两人又沉默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捲起黄土,吹在脸上,生疼。
    齐天刀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头看著老者。
    “章老,你说他能不能……”
    他没说完。
    老者也没接。
    老者並不敢猜。
    齐天刀撑著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咬著牙,扶著墙砖,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
    膝盖在发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终於站直了,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者也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稟报郡主。”
    齐天刀点头,转身往城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
    那个黑点已经不见了。
    云台山在远处矗立,山腰以上隱在云雾里,看不见山顶。
    大宗师府就在那上面,二百岁的老怪物也在那上面。
    那个人,骑著驴,上去了。
    齐天刀收回目光,走下城墙。
    老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都很快。
    冯府的后院门开著,丫鬟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们回来,笑著打招呼。
    两人没理,径直往里走。
    丫鬟的笑僵在脸上,看著他们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慕容燕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那张画——望月楼画师画的,江池站在窗前,紫气环绕,聂无双的人头在楼下。
    她的手指在画上轻轻摩挲,走神了。
    门被推开。
    齐天刀和老者站在门口,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慕容燕看著他们,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齐天刀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聂重……死了。”
    慕容燕的手停在半空。
    “一拳。”齐天刀说,“一拳,聂重就没了,只剩一具骷髏。”
    老者在旁边补充。
    “还有那十六个轿夫,都是武尊境,他一刀全杀了。”
    慕容燕的目光落在齐天刀脸上,又落在老者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她没有问“真的假的”——她认识齐天刀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这是一种敬畏,是那种凡人仰望神祇时才有的敬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远处云雾繚绕的云台山。
    大宗师府在山上,聂霸人也在山上。
    江池杀了聂重,杀了聂无双,他不会停,他要上山了。
    “他人呢?”
    慕容燕的声音很轻。
    齐天刀回道。
    “上山了,骑著驴,上云台山了。”
    慕容燕没说话,只是呆呆的望向云台上。
    ——
    江池骑著驴,走在云台山的石阶上。
    石阶很窄,只容两个人並肩,两侧是密林,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驴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石阶上,嗒嗒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云雾繚绕,什么也看不见。
    大宗师府就在那上面,聂霸人也在那上面。二百岁的大宗师,活了两百年,是人是鬼,是神是魔,上去就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驴脖子。
    驴子打了个响鼻,继续往上走。
    云台山主峰,大宗师府。
    府门紧闭。
    门楣上的匾额写著“大宗师府”四个字,笔锋如刀。
    吴东山站定回头看向江池。
    “抠门!”
    吴东山抬手叩响大门。
    片刻。
    守门弟子打开大门。
    当看见是吴东山,只是点头。
    隨后看到他身后的带著斗笠的江池还有一头驴子。
    眼睛突然一亮警惕起来。
    “他是谁???”
    面对质问吴东山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向江池。
    江池缓缓抬头,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从斗笠下露出。
    隨即抬手,五指虚空一握。
    引龙手——打龙吸水!
    开门的弟子还没反应就被吸到江池的面前。
    江池一掌轰在其脑门。
    熊羆之力落下。
    咔嚓——
    血浆和脑浆喷出。
    开门弟子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喊瘫倒在地。
    吴东山看到这一幕吞了一下口水。
    內心只觉得这小子疯了,疯了。
    就这么水灵灵动了手。
    进门就杀人,如此癲狂。
    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囂张的人。
    江池看向已经嚇傻的吴东山。
    “老乌龟在哪里?”
    吴东山用手一指,山端最高处的地方。
    “聂霸人,一直都住在云鼎台。”
    江池抬头看了一眼,隨后目光落在吴东山脸上。
    吴东山被看的心中发毛,隨即就看见江池的那张脸在在一一点点变化。
    本来稜角分明,年轻俊帅的脸,变得渐渐老迈,皱纹横生,已经变成了样子。
    这变化的模样。
    不对——是自己!!!
    吴东山刚要开口喊出声。
    隨著“鏘”的一声!
    头身已经分家。
    只留下一个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的头颅滚落在地。
    血雾喷涌间。
    另一个吴东山出现。
    长刀入鞘。
    抬腿直奔云鼎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