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於江南那些只会在书院里痛恨、跳脚,到头来也只能毛遂自荐去给各家草头王当谋士,上赶著把家族积蓄千年的造反资金双手奉上的读书人。
    眼下,那些手里握著枪桿子的节度使们,正在各自的帅帐里看著接连不断的伤亡战报,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知道此时此刻,这些往日仗著有兵有粮欺压一方的草头王们,才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切肤之痛。
    在中原、冀州以及大小数十个郡县的边境线上。
    这些时日,各路节度使麾下的百战精锐已经是同那群黄色洪流,展开了不知多少场惨烈至极的血肉廝杀。
    而廝杀的结果,却让所有自詡深諳兵法的宿將们,尽皆遍体生寒。
    如果单看战损比,这些由泥腿子组成的黄巾军,在正规军面前简直就像是脆弱的芦苇。
    这些刚拿起长枪没几天的流民,在结成军阵、装备精良的节度使牙兵面前,往往要付出数十个,甚至上百个人的性命,才能换掉一个正规军士卒。
    若说这群泥腿子有多厉害,那完全是在放屁。
    但问题就出现在,这些狗娘养的东西,似乎完全不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
    在当下的冷兵器作战环境中,两军对垒,拼的从来不是把对方彻底杀光,而是拼谁的意志先崩溃。
    往往一支军队伤亡超过一成,士气便会开始动摇,伤亡达到三成,便会引发大面积的溃逃。
    可这群头裹黄巾的疯子,即便是阵亡超过一半,只要那面大贤良师的明黄旗帜还在战场上飘扬。
    他们就依然能红著眼睛,踩著同伴早已流干了血的尸首,狂叫著往前发起自杀式的衝锋!
    死了一茬,又来一茬。铺天盖地,无休无止。
    “他妈的,他妈的,这群狗娘养的黄头巾,劳子鈤他妈的!”
    “你们来说说,这叫打仗吗?啊!”
    某一个地盘颇广的节度使,被圣天子慷慨封为齐王的韩大忠,此刻一拳狠狠地砸在面前的帅案上,將厚重的案几砸出一个深凹的拳印。
    他心疼啊。
    他麾下的那些士卒,每一个都是从无数次边境摩擦中筛选出来的悍卒。
    吃的是精米,穿的是铁甲,每天还要耗费大量的银钱让他们去打磨气血。
    另外在开战前,如果不给够足额的开拔银,这群兵痞根本连他的话都不带听的。
    所以对他而言,每一个牙兵,都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战爭资產。
    可是那些黄头巾呢?他们有什么成本?
    不过是一群在荒原上等死的流民,抓起一桿削尖了的竹竿,套上一块擦脚的黄布,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太平道的死士。
    死了十个,张娇勾勾手指,立刻就能从旁边的荒村里再招来二十个!
    在这种极度不健康的消耗战中,各路节度使们一个个都快要绷不住了。
    他们接受圣天子的封王詔书,可不是为了来当大衍大忠臣的。
    他们每一个人的肚子里,都装满了逐鹿天下、在这场乱世吃鸡大赛中活到最后,进而染指神都那张至高无上龙椅的野心。
    本想著保存实力,等中原各方势力打得两败俱伤时再出来收拾残局。
    结果现在,他们连神都的城墙都没看见,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本钱,就要被这群杀不胜杀的泥腿子给生生耗尽了。
    谁能忍得住?谁敢继续忍下去?!
    在这种覆灭危机的逼迫下,各路军阀之间那原本恨不得將对方生吞活剥的宿怨,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压制了下去。
    三日后。
    中原腹地,滎阳原。
    这里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衝,也是各大节度使领地的交界处。
    此刻,广袤的平原之上,旌旗蔽空,铁甲如林。
    在豫州节度使梁王魏坤倡议下,中原大地上最具有分量的九路节度使,齐聚於此,展开了一场足以决定大衍未来走向的惊天会晤。
    九座高耸的帅帐在平原中央连成一片,无数道强横的武道真气在虚空中交织、碰撞,引得方圆数里內的战马都焦躁地刨著马蹄。
    魏坤端坐在主位之上,他身形魁梧犹如一尊铁塔,一双铜铃大眼扫过在场的眾人。
    “诸位,废话本王就不多说了。”
    “那群黄头巾的难缠,想必诸位这些日子都深有体会,心里比本王更有数。”
    魏坤声音低沉,带著军旅之人的雷厉风行:
    “咱们再这么各自为战地耗下去,等咱们手里的兵都打光了,不仅上面的那个位置与咱们无缘,就连咱们现在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恐怕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啊!”
    “梁王,依你之见,当如何?”
    下首处,一名面容阴鷙的节度使冷声开口。
    “会盟!”
    魏坤猛地站起身,浑身甲冑叶片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鸣:
    “今日在此,咱们九家歃血为盟,选出一位盟主,统一调度中原的所有兵马!”
    “从今往后,在討匪一事上各家都不再留手,尽出精锐,结成联军,以滎阳为中心,向冀州方向展开拉网式的清剿!”
    “这一次,不留活口,所过之处,凡是裹了黄巾的,统统给本王挫骨扬灰!”
    帅帐之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些平日里割据一方的大豪杰,自然不愿意將自己的兵马交由他人指挥。
    但一想到那些悍不畏死,且他妈不知道从哪搞来数不清粮食顿顿都能吃饱的黄巾疯子。
    在场所有的草头王眼中都闪过一抹狠辣,最终还是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要会盟,那这盟主之位,便由梁王你来当!”
    “本王赞同!”
    没有任何意外,作为东道主且实力最强的魏坤,被推举为了这支除贼联军的盟主。
    魏坤大笑一声,当场端起一碗血酒,一饮而尽。
    “清扫黄巾,重塑乾坤!”
    至於好好的乾坤为什么要重塑?那你別管。
    伴隨著九路会盟的消息传开,原本各自为战的节度使开始积极整合、调动。
    虽然各自都有著各自的小心思,都想保存自家的实力。
    可在討匪的大义之下,各家节度使麾下的兵马还是磨磨蹭蹭的开始往前线匯聚而去。
    力量得到统一,纷乱的指挥有了头脑。
    草头王们觉得自己好起来了。
    ……
    然而,就在中原诸侯自以为握住了胜利的钥匙时。
    冀州,巨鹿城。
    这座昔日里破败、荒凉的北方重镇,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城墙被用精钢汁液和糯米汁重新加固,高耸的太平道符旗在城头迎风猎猎作响。
    城门处,人流如织,但这里进出的不再是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而是一个个虽然穿著粗布黄衣,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太平道平民。
    张娇作为政教兵合一的至高大统领,在这巨鹿城內的威望,已经达到了神明降世的恐怖地步。
    而她之所以能將这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流民,在极短的时间內安抚下来,並且建立起一套极其严密的社会秩序。
    除了她本身绝难取代的威望之外,还有一个致胜法宝!
    那便是拥有等价交换食物能力的奇人异士,李往。
    只不过除了为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食物之外,李往那颗充满了后世屠龙术的智慧大脑,方才是张娇倚重他的真正因素。
    这不,从被迫投奔黄巾那一天,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的李往,又为大贤良师献上了自己的计策。
    “將军,光靠吃饱肚子,可是打不贏那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的。”
    “咱们英勇的士兵们在前面流血,如果后方的內政跟不上,咱们迟早会被自己的体量给生生憋死。”
    “这是我根据咱们现在的情况,因地制宜设计的几条政策,如下……”
    张娇抬起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疲倦的眼眸,十分认真地看过去。
    只见那宣纸之上,铁画银鉤地写著几条在这个吃人的封建世道里大逆不道的谋略:
    打土豪,分田地!
    建立圣库制度!
    集中供给所有制!
    ……
    哗!
    如果说太平清领书是给了张娇以改换新天的行年,那眼下李往所提出来的意见,便是给她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她作为在这方世界土生土长的奇女子,虽然有著反抗暴政的决心,但她的思维终究被这个时代的框架所局限。
    在她的认知里,造反就是杀了贪官,然后自己当官,分发賑灾粮。
    可李往拿出来的这套东西。
    这是在掀桌子!这是在用一种毁灭性的姿態,把这大衍朝流传了数千年的经济基础与社会结构,给彻底连根拔起!
    “打土豪,分田地……”
    张娇反覆呢喃著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慄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底层的那些泥腿子,为什么造反?因为没有土地,因为活不下去!
    如果太平道真的把世家大族的土地分给了他们,那这些教眾们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能量?
    那些分到了土地的农民,为了守护自己的田產,將会变成这世上最忠诚的战士!
    因为他们不再是在为太平道打仗,他们是在为他们自己、为子孙后代那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土地而拼命。
    想到这一点,张娇毫不犹豫的就觉定这么做。
    “传令下去!”
    “自今日起,冀州境內,全面推行李教喻之策!”
    隨著张娇的一声令下,整座黄巾军大本营,彻底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庞大政权机器。
    大量的世家大户被无情衝垮,他们的財富源源不断地匯入圣库当中。
    而原本属於门阀良田,被极其粗暴、极其乾脆地分发到了每一个贫苦农户的手中。
    有了土地的归属感,又有顿顿现代高热量食物的滋养。
    那些原本形容枯槁的流民,身体开始迅速长出肌肉。他们每日在兵人的严苛训练下,挥洒著汗水,眼神中的狂热与战意,一天比一天更加凝聚。
    不仅在战场上悍不畏死,连后方的春耕、夏耘,都爆发出了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恐怖效率。
    內政,正在一天天好起来。
    兵源,正在一天天变强。
    整个太平道的基业,在这看似混乱的暴风雨中,正呈现出一种蒸蒸日上的势头!
    ……
    中原九路节度使会盟,官军的力量大增,局势好起来了。
    冀州太平道推行土地新政,无限后勤成型,黄巾的力量暴涨,同样好起来了。
    江南文人墨客勾连四方,隱士下山,辅佐明主,道统的反扑之势,也在一天天增强。
    而远在神都,乾清宫內。
    咱们那位英明神武的圣天子本体,此刻正一丝不掛地浸泡在满是太虚灵机凝练而成的清灵仙露酒池当中。
    池水呈银白之色,浓郁的仙气凝聚成一团团犹如实质的白雾,將整座大殿衬托得犹如仙境。
    而在那白雾之中,圣天子那具散发著毁灭气息的魔躯,正极其慵懒地靠在玉石池壁上。
    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各路加急战报,圣天子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凭藉他的惊世智慧,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中原会盟、黄巾割据、天下皆反的局势成型。
    虚空中那股由於数千万人互相廝杀、仇恨、狂热而產生的庞大因果与血煞之气,正化作一种只有他能感知的无形养料,疯狂地顺著虚空,匯入身体当中。
    力量,在以一种违背了常理的速度,每天都在疯狂地跃升!
    “桀……桀桀桀……”
    圣天子仰起头,喝下一口由身侧侍女用玉手递过来的仙露,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极度愉悦、极度张狂的低沉笑声。
    “会盟?新政?下山?谋反?!”
    “好啊!好得很口牙!”
    “大家都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力量,大家都觉得自己要在这乱世之中逆天改命,好起来了!”
    圣天子从酒池中站起身,任由那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清灵仙露顺著他那犹如钢铁浇筑般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张开双臂,那双暗红色的魔瞳中,倒映著整片大衍大地的熊熊战火:
    “朕看著这天下的变化,更是觉得……好起来了口牙!!!”
    狂暴的霸念在乾清宫內肆意横行,惊得四周的俏丽贵妃通通跪倒在地,娇躯乱颤。
    圣天子觉得好起来了。
    乱党觉得好起来了。
    军阀觉得好起来了。
    世家觉得好起来了。
    那么。
    既然在这场席捲了整个天下的乱世大戏里,每一个人、每一股势力,都觉得自己正在走向巔峰,都觉得自己好起来了。
    那么,究竟是谁……
    变得坏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