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暗处的老鼠终於跳出来了。
    陈陇甩开皇后,站起身来,透过宽广的明窗,看著西面那条越来越长的火龙,眼底的光比那些火把还要亮。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从祭天台上碎杀禁军开始,到抄萧家,到征劳役,到改年號,到办奠基仪式,到出城来紫金山泡汤池。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每一步都在给那些缩头乌龟递刀子。
    朕把破绽露得这么大,朕把自己摆到你们家门口,朕只带了八百人。
    你们要是连这样的机会都抓不住,那朕可真要瞧不起你们了口牙!
    现在,终於有一个敢拔刀的了。
    好啊。
    圣天子这些天沉迷享乐,睡皇后,睡姜雪衣,睡大熊宫女,睡画里的天女,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装糖到如此地步。
    不就是摆出一个明晃晃的阳谋,朕就是昏君,看不惯你来杀我啊?
    眼下,圣天子终於要得偿所愿了。
    上一回在祭天台广场衝击三万禁军,虽然痛快,可地方太小,顾忌影响,终究还是没能放开手脚。
    这一次不一样。
    五万京营,韦家的嫡系精锐,號称大衍最强的拱卫之师。
    圣天子要在这里,在他亲手选好的战场上,用敌人的血肉来铸成自己的王座!
    失败者將付出生命,以及他九族的脑袋口呱!
    如此,那才叫一个地地道道的,劲道呀!
    如此盛事,就算天塌下来,圣天子也是万万不可能错过的。
    “给朕备甲。”
    陈陇大手一挥,血液开始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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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金山最高处的宫殿中,烛火通明。
    楚顏亲手替陈陇穿甲。
    不是寻常的战甲。
    是从行宫兵库最深处翻出来的一套仪式甲,据说是大衍太祖当年祭天时所铸,此后再无帝王穿过。
    金龙吞日甲。
    通体赤金,甲叶细密如龙鳞,一片压著一片,层层叠叠,在烛火下泛出灼人的光泽。
    胸前铸著一头吞日魔龙,龙首仰天,獠牙交错,双目嵌著两颗鸽卵大的红宝石,烛光一照,像是活了过来。
    肩甲高扬,两侧各探出一只龙爪,爪尖锋锐。
    背后披著赤金大氅,垂落至脚踝,边缘以金线绣了一圈翻涌的云纹。
    冠也不是普通兜鍪,而是半礼冠半战盔。前额有玉珠垂旒,后脑是铁铸的护颈,既像帝王祭天时的九旒冕,又像魔神降世的战冠。
    这套甲从头到脚穿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换做旁人怕是拿都拿不起来,就更別说穿了,可眼下在圣天子身上,轻飘飘的跟披了件外套没什么区別。
    楚顏替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带,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
    然后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金甲赤氅,龙纹战冠,烛火映在甲叶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尊从熔炉里走出来的金色魔神。
    威武是真威武,气派是真气派。
    可问题是,这玩意,真他麻麻的能穿出去上战场吗?
    这不就跟穿著龙袍去打群架一个道理。
    不是不能打,而是太他妈的扎眼了。
    五万叛军远远看到一个金灿灿的人形靶子站在山头上,那不得全军开狂暴,刀刀加暴击?
    楚顏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天,开口。
    “陛下当真要穿这套甲出去?”
    “有什么问题嘛?”
    陈陇理所当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扯了扯胸口的吞日龙纹,十分满意。
    “朕觉得挺好看的。”
    楚顏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
    好看!
    五万铁骑长枪在外面等著呢,你说好看。
    可她能说什么?
    对於床上床下都能將她彻底镇压的狗皇帝,她楚顏什么都说不了。
    只能像其他所有绑死在这个疯子身上的人一样,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祈求他贏得最终的胜利。
    而姜雪衣不语,只是一味的吞咽口水。
    她盯著穿上金龙吞日甲的陈陇,瞳孔里跳动著烛火的倒影,嘴唇微微发抖,心里激动到爆炸。
    终於,又要亲眼见证圣天子的伟大了!
    陈陇活动了一下手脚,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好了。”
    他转过身,面向殿门,赤金大氅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
    “朕现在要去镇压叛乱了,宫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们来主持。”
    圣天子摆了摆手,面目扭曲,声音癲狂。
    “给朕把那些狗官们通通都带上来,便让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看看!”
    “看看朕是如何以一人之力,杀穿五万大军,將他们不该有的念想通通轰至绝灭口牙!”
    楚顏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人之力?
    八百赎罪军呢?难道不带?
    “赎罪军留下,看管那些狗官。”
    区区五万人罢了,还用得著別人?
    让別的妖魔知道了,还以为他陈陇玩不起呢。
    楚顏再度欲言又止。
    行吧。
    狗皇帝都这么说了,她一皇后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支持了。
    只是……
    “叛军距紫金山已经不远了,骑兵行速极快,一旦抵达山脚开始围山,以陛下之力固然可以杀穿他们,可若让他们先行合围,百官在山上,难免受到波及。”
    楚顏说出心里话,表达自己的疑惑。
    叛军的目標是陈陇,可五万大军围山的时候不可能只打一个人。
    行宫里还有百官、宫人、仙娥,这些人挨一支流矢就得交代。
    “陛下是否应该先行下山,將战场拦截在山脚以外?”
    皇后显露出天生利己的本色,毫不留情的驱赶英明神武的圣天子。
    好在升天在也並不在意,甚至这本来就是如他所愿。
    当然了,待圣天子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廝杀归来后,一顿鞭笞是少不了的。
    娘们唧唧的,哪来的那么多话?
    圣天子难道不知道山路崎嶇,从行宫到山脚起码要走半个时辰。
    可这对圣天子来说,又能算什么事呢?
    聒噪!
    果然打仗什么的就不能带女人什么的……
    圣天子甩了甩披风,一脸劲劲的表情。
    然后,他双腿一蹬。
    殿门口的石阶在他脚下炸裂开来,碎石四溅。
    一道赤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拖著长长的大氅尾翼,像一颗被射出去的流星,划破紫金山上空的夜幕。
    金龙吞日甲的甲叶在风中哗啦作响,赤金大氅在高空中展开,被月光和火光同时照亮,像一面巨大的金色战旗。
    楚顏站在殿门口,仰头看著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身影,整个人定住了。
    飞起来了。
    圣天子飞起来了。
    五十万匹的生命磁场全功率运转,与脚下的大地、头顶的苍穹產生共鸣,抵消元磁之力,以肉身横渡虚空。
    我靠靠!!!!
    见过皇帝修仙的,没见过皇帝真的飞起来的。
    史官整个人都惊了。
    然后埋头奋笔疾书,这可是一手大新闻啊,註定要流传百世的。
    赤金色的流星划过紫金山的夜空,拖著一道长长的光尾,朝西面的龙首原方向坠去。
    行宫中的百官被这动静惊了出来,一个个仰著头,张著嘴,看著天上那道金光。
    沈孟白站在廊下,下巴都惊到了地上。
    “飞了!”
    “陛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