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大盛。
    赤红的光芒从腰间盪魔令上迸射而出,將整个二楼映成一片血色。
    书架上的典籍被光芒笼罩,连灯火都黯淡了下去。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盪魔令剧烈震颤,温度滚烫,几乎要灼穿衣料。
    ——这反应,比李崇安和周彦加在一起还要强烈。
    他抬起头,看向三步之外的云守愚。
    老道士依旧坐在书案后面,枯瘦的手搁在桌上,浑浊的双眼平静地注视著那道血光。
    没有慌乱。
    没有辩解。
    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
    林玄的右手已经搭在了盪魔令上,指尖微微用力。
    ——杀意?
    他是一点也生不出的!
    他盯著云守愚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初入藏经阁时,这老道便对他颇为照顾。
    传他遮掩境界的《龟息大法》。
    被极阴老魔强行转化真气之后,是这老道替他遮掩,一句话都没有上稟宗门。
    在他的印象中,云守愚一直是一个有些古怪,但却十分和蔼的师长。
    ——可盪魔令不会骗人。
    这东西能感应业障深浅,在很多罪孽滔天之人身上验证过。
    如今它的反应比那些人加起来还要剧烈。
    云守愚身上背负的罪孽,远超林玄此前所见的任何一人。
    两息。
    林玄鬆开了搭在盪魔令上的手。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两步,径直走到书案对面,直接盘膝坐下。
    血光依旧笼罩著整个二楼,盪魔令的震颤没有停歇。
    云守愚看著他坐下,浑浊的老眼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师兄身上,何故如此罪孽深重?”
    林玄开口,语气平淡。
    不是质问,不是审讯。
    就是单纯地在询问。
    云守愚沉默了片刻。灯火在血光中摇曳,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道一身修为已达无漏之境。”
    他缓缓开口,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却始终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师弟可知其中缘由?”
    林玄的脊背微微一僵。
    ——无漏境。
    中三境之巔。体內气血生生不息,封闭全身窍血之后,不会再隨战斗而消耗。
    这个境界,放在整个清风观都是一殿大长老级別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佝僂老道,如今守在藏经阁,给来往弟子登记借阅,搬搬椅子扫扫灰。
    一个无漏境的强者,竟只是外门弟子?
    林玄摇了摇头。
    “师弟不知,还请师兄赐教。”
    云守愚的视线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灯芯在血光中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老道出身上界。”
    林玄没有插嘴。
    “自幼被翠微山收入门墙,修行十七载,得授真传。”云守愚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后来,老道被选为盪魔行走,下界游歷,盪除魔患。”
    他顿了顿。
    “盪魔行走。”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云师兄也曾是盪魔行走吗?
    “那一年,老道误信了一位友人。”
    云守愚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敘,却让林玄听出了其中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那人设局,借老道之手,造下无边杀业。”
    “等老道回过神来,为时已晚。”
    他抬起头,看向林玄。
    “真传身份被废,贬为外门弟子,关入思过崖。一甲子。”
    六十年。
    林玄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等老道出关之时——”云守愚的嘴角扯了扯,似是想要挤出一个笑来,却又显得格外苦涩。“翠微山已因动乱被贬入下界,成了如今清风观。”
    话音落下,二楼陷入沉寂。
    盪魔令的血光依旧亮著,但林玄的心却已经彻底的放缓了下来。
    林玄靠在椅背上,將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出身上界,翠微山真传,盪魔行走,被友人设局,造下杀业,囚禁六十年。
    这段经歷若是真的,那盪魔令的反应便说得通了。
    无边杀业。
    哪怕是被人利用,杀的人终究是他杀的。业力不会因为动机而消减。
    可是,师兄对自己的庇护与恩情也是真的。
    他又怎么能够因为师兄身上背负的罪业,而堂而皇之的遗忘他对自己的恩泽呢?
    林玄点了点头。
    “师兄当年要我送的那封信——”他顿了顿,“可是与此事有关?”
    云守愚没有否认。
    “那封信,要送往蜀州青云山。”
    他从书案下方取出一个盒子,表面刻著几道古朴的纹路。
    “到了那里,自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林玄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蜀州青云山。
    距离青州少说也有十万里之遥。一封信而已,送过去不难。
    可“自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这句话,就不那么简单了。
    云守愚的过往牵扯上界、牵扯翠微山旧事、牵扯那个设局害他的“友人”。
    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师兄的事太过错综复杂。”林玄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送信自无不可,可若到了那边,还有旁的事情要办……”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现在金身境中期,命只有一条。
    云守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也没有失望,反倒带著几分欣慰。
    “我自不会让你涉险。”
    他將盒子推到林玄面前。
    “不必如此紧张。大概只是让你將回信带回来而已。”
    林玄看著那个盒子,没有动。
    云守愚又补了一句:“若是有什么危险,你儘管离去便是。事若不成,愚兄也不会怪你。”
    三息之后,林玄伸手,將盒子拿了起来。
    入手微沉,木质温润,纹路之间隱约有极淡的灵力波动。
    他將盒子收入须弥戒內,起身拱手。
    “师兄放心,林玄必將此信送到。”
    云守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些许轻鬆之色。
    “去吧。”
    林玄见他送客,也没有逗留寒暄之意。
    当即起身。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师兄。”
    “嗯?”
    “当年设局害你那人——”林玄没有回头,“如今还活著么?”
    身后的云守愚明显一愣。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活著。”
    云守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却让林玄后背的汗毛微微竖起。
    “而且,你已经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