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杂的记忆化作数据冲刷过青年的身体,如同一条无声的光阴之河。
    陆让静静地看著他。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用魔法去抵挡哪怕一秒钟的岁月。
    他就这样闭著眼睛,坦然地接纳著属於自己的命运。
    赤褐色长髮渐渐褪去光泽,最终化作银白色长髮与长须。
    他身上原本破烂不堪的衬衣,被重写为一件绣著星星和月亮的深蓝色长袍。
    被魔法撕碎的校长室,也在这过程中如时光倒流般开始重组。
    破裂的石柱重新立起,核桃木书柜恢復原状,银器化作水滴,重新凝聚成精巧的星象仪。
    在某一个瞬间。
    “轰——”
    桌面上残留的灰烬里,猛然迸发出耀眼的金色火星。
    伴隨著清脆而空灵的鸣叫,一只浑身浴火的红色雏鸟从灰烬中飞出,跌跌撞撞地落在银髮老人的肩头。
    凤凰,福克斯。
    这只象徵著忠诚与重生的神鸟,用自己的喙轻轻梳理著老人的银髮,为他残破的灵魂注入一丝温暖。
    邓布利多睁开了眼睛。
    一副半月形的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方,他湛蓝色的瞳孔里,锋芒尽敛,变得深邃如渊,仿佛藏著一整片寧静的星空。
    一百多年的岁月,终於完整地塞进了这具身体里。
    “你全都想起来了。”
    陆让看著这位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白巫师。
    “是的。”老人的声音里凝结著歷经风霜后的平静,“这真是一段……漫长而又坎坷的旅程。”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旅程终点那段残忍的记忆。”
    陆让注视著邓布利多的眼睛。
    “你做了一个长达十六年的局。”
    老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保下了一个深爱著別人的食死徒,让他在黑暗中为你潜伏,最后不仅要他背负天下人的唾骂杀掉你,还要他自己献出生命。”
    陆让继续说,“你暗中指引一个大难不死的男孩,教他勇敢,赐予他爱。”
    “甚至连你自己都开始对这个可怜的男孩,產生了真实的情感……”
    陆让停顿了一下,看著这位白巫师的眼睛:
    “但你很清楚,他是伏地魔的魂器,所以到最后,你对那个名叫西弗勒斯·斯內普的食死徒说:『你要像养一头待宰的猪一样把他养大,然后在合適的时间……让他去送死。』”
    “阿不思,这就是你最后的人生。”
    陆让一字一顿地问,“你觉得,残忍吗?”
    邓布利多的眼眸深处翻涌过无尽的悲凉,他隔著半月形的镜片看著陆让。
    十八岁的时候,他会咆哮著说“不是我”。
    中年的时候,他会神经质地追问自己的宿命。
    但现在的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抚摸著福克斯的羽毛。
    他这只天赋异稟的右手,因为戴上復活石戒指而变得焦黑。
    “当然。”
    老人转过头,看著窗外虚擬世界里波光粼粼的黑湖,用嘆息般的声音轻声道,“当然残忍。”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戈德里克山谷里,和一个金髮少年许下宏愿。”
    “我们说,要踏平一切阻碍,建立新的秩序。”
    老人淡淡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那时候,我以为更伟大的利益,就是让弱者为强者的统治付出代价。”
    “那是两个自负的年轻人,为权力的欲望而寻找的藉口罢了。”
    他回头看向陆让,“我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才明白……”
    “更伟大的利益,不是为了权力去牺牲別人。”
    “而是为了保护那些原本可能变成阿利安娜的无辜者,去牺牲自己。”
    老人湛蓝色的瞳孔里,闪烁著神性的光辉。
    “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去设计这残忍的棋局,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去背负欺骗一个孩子的罪孽,戴上那枚恶毒的戒指……”
    邓布利多平静地看著陆让,仿佛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那就让我来吧,这罪孽,我背得起。”
    星象仪滴答滴答地转动著,福克斯用它的脑袋轻抚过邓布利多的面颊。
    陆让看著面前这个一百多岁的老人。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靠底层代码驱动的npc。
    他经歷过毁灭,重温过绝望,最终亲手缝合了自己的灵魂,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明。
    “晚上好,校长。”
    陆让向后退了半步,对这位由自己亲手唤醒的老人微微欠身,道上一声迟来的问候。
    “在我的世界,或者说……在这扇大门的外面。”陆让转过身,看向虚空,“有一个同样残酷的真实世界。”
    “那是一个只属於麻瓜的世界。”
    “有很多像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一样,甚至像曾经那个食死徒一样,从未被好好倾听过,从未被真正爱过的人。”
    “现实无法给他们公正,所以我创造了这个名为『绿洲』的地方。”
    陆让回头,注视著邓布利多湛蓝色的瞳孔。
    “我把霍格沃茨交还给您,请您在这里继续当校长。”
    “给那些在风雨交加的现实中走投无路的人,发一封属於霍格沃茨的猫头鹰信件。”
    老人听著陆让的话,脸上的那抹悲凉慢慢化开,眼角的皱纹开始舒展。
    他听懂了这位“造物主”的野心。
    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一种隱秘的温柔。
    邓布利多绕过面前宽大的核桃木办公桌,从容地坐进椅子上。
    伴隨著他的落座。
    墙壁上,歷任校长的画像从静止的像素变成了鲜活的生命。
    歷任校长们在画框里睁开眼,有的打著哈欠,有的隔著画框窃窃私语,有的举起杯,向座椅上的这位白巫师致意。
    角落里的分院帽扭动了一下满是补丁的身子,咧开嘴,似乎正在构思今年的新歌。
    漫长的岁月和苦难,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邓布利多看向大门的方向。
    他眼眸里深邃的悲凉被隱没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嘴角上扬,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孩子一样狡黠、温暖而又充满智慧的光芒。
    纵观了百年的校长,对即將带来的新生命充满了期待。
    “我想,米勒娃已经在礼堂等急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语气轻快地说道。
    “开学晚宴,不会让校长迟到太久的,对吧?”
    陆让他拉开橡木大门,回过头。
    “不是开学晚宴。”
    邓布利多挑了一下眉。
    “新年晚宴。”陆让说,“东方的。”
    邓布利多像是看到了一百多年都没有见过的惊喜。
    “看来,”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拂了拂长袍上的褶皱,“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