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看得很明白,草原再大,前面其实也只有两条路。
    一条路成仙,一条路化神。
    未来尚未到来,谁都说不清楚哪条路才是对的。
    “那个傢伙很鸡贼,藏在道观里,哪条路都不选。”
    老道士感慨道:“把徒弟们推出来,给自己探路。”
    不论是成仙还是化神,只要走上了其中一条路,他们就再也回不去道观了。
    王易只要站在门口,观察门外的几棵树长成什么样子,就能大概了解两条路的情况。
    这是老道士的想法,祂觉得如果是自己,大概也会这么做。
    人和人之间的关係,其实就是相互利用,没那么复杂。
    不只是人,別的东西也一样。
    ……
    石人走在柳曲籽后面,一路上都默不作声,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俩人走了许久,柳曲籽忽然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望向前方。
    她遇到了一个难题,不確定是不是错觉。
    石人適时开口,说:“我们迷路了。”
    我们?
    柳曲籽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不只是自己迷路了,石人也迷路了。
    所以自己没病,是这片草原有问题,对吧?
    柳曲籽把心中的疑惑说出口,石人安静了片刻,什么话都没说。
    它隱约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动静,在草原下面,忽远忽近,似有若无。
    柳曲籽看了眼石人,问:“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儿?”
    石人说:“我也不清楚。”
    柳曲籽仰起脸,遥望无垠草原,心中那股茫然且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她仿佛真的置身於一片汪洋大海上,隨著风浪起起伏伏,一不小心就会被浪花打翻,沉进深海里。
    “师傅,师傅,你还在吗?”
    “师傅,师傅,能听见吗?”
    柳曲籽眼帘低垂,在心中反覆询问,希望师傅能给自己一些意见,帮她指引方向。
    但很无奈,草原上只有空荡荡的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木船上载著三具尸体,还有一块沉淀的石头,海面渐渐掀起风浪,柳曲籽晕船严重,越走越不稳了。
    於是她停下脚步,在原地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应该怪你?”
    柳曲籽表情平静,石人默不作声,但隱约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怪它?
    为什么?
    或者问,凭什么?
    柳曲籽面不改色的说道:“我来到时候好好的,怎么一碰见你就迷路了?”
    她在自己身上找不到问题,就只能在別人身上找问题了。
    柳曲籽斥责一块石头:“你的问题很大。”
    石人沉默半晌,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
    因为它发现自己没有必要解释,也不需要跟在一个陌生人的身后,就算自己离不开这片草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石人不会死,它甚至可以在这片草原上耗费千百年的时间,来弄明白一件事情。
    “死亡是什么?”
    ?
    柳曲籽愣了一下,现在不是迷路了吗,怎么忽然转到如此深奥的话题上了?
    “你问我?”
    她这么年轻,还没有死过,怎么会知道死亡是什么?
    这种问题大概连师傅都一知半解吧。
    石人却陷入沉思之中。
    这个问题不是它提出的,而是山主自问的。
    山主坐在山上,对著一块石头,提出了这个问题。
    “死亡是什么?”
    凡人说,死亡是一切的终结。
    仙人觉得,死亡是新的开始。
    “站在不同的地方,人会说不同的话。”
    山主站在山上,却看不清死亡的意义。
    ……
    凡间有一种说法,关於梦和前世。
    一个普通凡人,一个劳碌的农夫,从出生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
    他长在山村里,躬身耕田,从未去过繁华之地,更没有见识过富丽堂皇的皇城。
    可是偏偏有那么一个夜晚,他劳累一天,闭上双眼,睡得很深沉。
    在梦里,农夫坐上了至高无上的皇位,他居高临下,俯瞰群臣跪拜,手里掌握权柄,仿佛一切都仅在手中。
    这个梦很真实,农夫真真切切的做了一次皇帝,批改奏摺,处理政务,一切都信手拈来,有条不紊。
    可是第二天在田地里,他依旧握著滚烫的锄头,看著脚下的泥土怔怔出神。
    耳边传来其他农夫的声音:“皇帝用金锄头。”
    莫名其妙,农夫笑了,笑自己白日做梦,异想天开:“咱上辈子怎么可能是皇帝呢?”
    锄头不够烫手吗?
    想想就很好笑。
    山主站在农夫身边,慢声说道:“其实他真是。”
    上辈子,农夫的確是个皇帝,所以这辈子他才能梦见从未经歷过的东西。
    这世上唯一確定的东西就是因果,歷史可能有差错,只有因果不会骗人。
    “有一个假设。”
    “假如凡人和仙人的区別在於,凡人死后失忆,记不得前世种种,仙人死后睡了一觉,下辈子依旧能想起上辈子的故事。”
    那么问题来了。
    如何確保证死去的仙人和活过来的仙人是同一个人呢?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仙人死了其实是彻底死了,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许久之后,成仙路上凭空又出现了一个“新人”,它拥有仙人前世的记忆,误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死去的仙人,並继续活下去。
    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问题,包括它自己,睡一觉醒过来,人就变了。
    会有这种可能吗?
    山主其实也不確定,对祂而言,这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罢了。
    毕竟这种事从未发生过,復活的仙人都是曾经死去的仙人……道果没有问题,同类也没有问题,没什么东西能悄无声息的混进一群仙人中,只会有一些主动背叛的仙人。
    “这已经很好了。”
    山主轻轻的笑著,许久之后,祂收敛了笑意,沉默半晌,低声自语。
    “但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如果祂想这么做呢?
    会不会某一天,世上有个平平无奇的人偷偷的死掉了,再睁开眼睛,就变成了山主?
    山主觉得可以试试,於是静悄悄的离开了。
    ……
    石人默默睁开眼,看见前方的草原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柳曲籽定睛细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你?”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吕直伸出双手,乐呵呵的笑了一声。
    它说:“师妹,好久不见啊。”
    师兄可想死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