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放下筷子,钱老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茶缸,递了过去。
    “温的。”
    明珠接过,浅浅一笑,眉眼弯弯的,透著几分受用。
    不过只抿了一口,便搁在一旁。她低头看著面前那只大碗,有些犯难。
    打菜的是方婆子,生怕她吃不饱,反覆往碗里添,堆得冒了尖。
    可她哪来那么大胃口?
    吃了两口便不想再动了。
    钱老三余光一瞥,就看出了明珠那点小心思。
    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不想吃就不吃,剩下的给我。”
    明珠眼睛瞬间亮了,她就知道,三哥最好了。
    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脸上的满意都快溢出来了。
    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转过头,四处张望了一眼。
    却没找到沈知微的身影。
    “微微呢?”她小声嘟囔。
    钱老三的声音飘了过来。
    “刚刚我看她和二哥一起走的。”
    “哦。”
    明珠的脸一下子垮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小姐妹重色轻友,说好一起玩的,转眼就跟二哥跑了。
    她闷闷地收回目光,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视线落在那几家逃荒的人身上。
    田家的人正缩在角落里吃饭,端著碗,低著头,安安静静的,像怕发出声音惹人嫌。
    她看了一眼,就飞快的挪开了。
    又转头去找钱三妞,打算商量一下大哥和小茹姐的婚事提前一下。
    钱三妞和沈恆远正挨著坐,沈恆远碗里有块大肥肉,皱著眉,一脸嫌弃。
    钱三妞二话不说,把肥肉夹过来咬掉,瘦的又放回他碗里。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那叫一个甜。
    明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不煞风景了。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钱老三身上。
    老三瞬间秒懂,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盆,利落地把两人碗里的菜全扣进去,又顺手將两个凳子叠起来塞进竹筐,用过的碗筷也一併收好。
    顺势將明珠喝了一口的茶缸子递到了沈恆远的怀里。
    “爸,喝口水。”
    隨后左手捧著那盆菜,右手牵著明珠就从人群后边往家走。
    沈恆源还在傻笑呢,冷不丁手里被塞来个茶缸子。
    再一抬头,老三和明珠都走了。
    低头感受了一下,温的。
    瞬间乐了。
    连忙递给钱三妞,声音里带著几分殷勤。
    “媳妇,你喝,温的。”
    贺大伯本来是想过来找沈恆远商量逃荒人员安置的事,一靠近就被这画麵糊了一脸。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两人才回过神来,齐齐转头看他。
    沈恆远贴心地拍了拍旁边的石头,语气里带著点长辈的关切。
    “来来来,坐下歇会儿。挺大个人了,也不知道自己照顾身体,多喝点水也不至於噎著。”
    贺大伯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茶缸上瞟了一眼。
    沈恆远连忙把茶缸往钱三妞手里塞,理直气壮。
    “你想喝水,回家喝去。”
    贺大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我就那么不值钱?
    还非得抢你家一口水喝?
    他一屁股坐到沈恆远旁边,把心一横,今儿个就当电灯泡了。
    就坐这儿,彆扭死这两口子。
    “恆远啊,咱们商量商量安置的事儿吧。”
    贺大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沈恆远眉头一皱,满脸不乐意。
    “长仁啊,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你得学会劳逸结合。怎么能在人家休息的时候谈工作呢?你也太冒昧了!”
    看著沈恆远那副气呼呼的样子,贺大伯忍不住乐了。
    “你这身为村干部,自然要以身作则。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哪能把个人利益凌驾於人民利益之上?对不对?”
    这就上纲上线了?
    沈恆远眼珠一转,扭头四处找了一圈,一眼就瞧见了人群里的长仁媳妇。
    他扯著嗓子喊起来。
    “长仁嫂子!你快来看啊!你家老爷们喝多了耍酒疯呢!”
    贺家大伯娘姓赵,叫赵秋华,平日里大家都喊她长仁媳妇。
    今儿个她忙前忙后张罗著,这不,正被刘三媳妇缠著掰扯。
    也不知道谁给她家碗摔碎了,刘三媳妇非要大队赔个新的。
    赵秋华正被磨得头疼,听见沈恆远这一嗓子,瞬间像来了救星。
    她一把抓住刘三媳妇的手,语速飞快。
    “那啥,我家那口子喝多了,我得先送他回家。你这碗的事儿,明儿个去大队部找会计!”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钱三妞那边走去。
    她原以为贺长仁真喝多了,还纳闷呢。
    晚上也没见喝酒啊?
    走近一看,人清醒得很。
    再一看这位置。
    心里瞬间明白过来了。
    八成是自家老爷们没眼色,打扰人家老两口秀恩爱了。
    可那边刘三媳妇还盯著呢,她只好硬著头皮,一把拽起贺长仁的胳膊。
    “让你少喝点,非不听!喝这么多干啥!”
    二话不说,把人往家拽。
    贺长仁被拖得踉踉蹌蹌,满脸写著委屈。
    他没喝酒!
    谁为她来发声啊!
    见人走了,沈恆远美滋滋地夹了块肉放进钱三妞碗里,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
    “你尝尝这个,燉得烂糊……”
    钱三妞忍不住想笑,都一锅出的,味道还能不一样?
    可嘴角刚弯起来,眼前忽然多了个委屈巴巴的人影。
    刘三媳妇捧著那个碎碗,眼巴巴地看著沈恆远。
    “沈会计,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
    出了人群,钱老三便顺势牵住了明珠的手。
    大摇大摆的往家走。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钱家的院门开著。
    隱约传来嘰嘰喳喳的动静。
    嗯?谁在家呢?
    两人加快脚步,远远就瞧见了院子里的光景。
    小老虎四脚朝天躺在院子中央,沈知微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著它的肚子。
    钱老二坐在旁边,目光幽怨地盯著沈知微。
    要是说,只有两人,应该是乐呵呵的神情。
    偏偏两人中间还夹著个霍霆轩。
    胳膊吊著,嘴却没閒著,不知在说什么,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快从凳子上蹦起来了。
    钱老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
    脸上那嫌弃的表情啊,也就只有霍霆轩没发现了。
    明珠和老三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看样子,二哥原以为大傢伙都在大队部,就想带著沈知微回家来个两人世界。
    没成想,这烛光晚宴多了个电灯泡。
    还是瓦亮瓦亮的没眼力见的那种。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