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边乱成一团。
    金属推车碾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伴隨著仪器不间断的报警,一声高过一声。
    护士焦急地大喊:“顾先生不肯配合,他自己把针头拔了!他点名要见苏小姐……心率一直在掉,体温低得嚇人,医生已经下病危通知了!”
    程特助脚下一软,手里的公文包险些砸在地上。
    苏亦青夺过手机,声音冷静:“我是苏亦青。”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剧烈呛咳。
    “別……別过来。”顾沉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程特助急得不行:“老板!都这时候了,您还逞什么能啊!”
    苏亦青没理会程特助,对著听筒命令道:“让主治医生接电话。”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顾沉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我身上……有东西醒了。”
    苏亦青心头一跳,“在哪?”
    “心口。”他顿了顿,“还有……舌根。”
    舌根。
    苏亦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沉渊天生失语,那是顾家血咒死死锁住了他的舌根命窍。她先前拼上千载功德强行补齐命柱,才让他开了口。
    如果顾回在那地方留了钉子,那么顾沉渊醒得越彻底,那枚钉子就会扎得越深。
    电话里传来护士的惊叫声:“顾先生!您不能再说话了!血氧又降了!快,推抢救室!”
    顾沉渊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执拗地叫著她的名字:“亦青。”
    “我在。”
    “如果我……伤了人。”他停顿了很久,才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別留手。”
    电话断了,盲音在寂静的因果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亦青看向赵哥:“车。”
    赵哥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小刘,把警笛给我拉满!”
    苏亦青快步走向供桌,隨手抄起几张黄纸。
    程特助紧跟其后,一边跑一边拨电话:“我马上联繫医院,封锁老板所在的楼层。除了主治医生和抢救人员,谁靠近谁滚蛋!”
    苏亦青转头盯著青玄,语气不容置喙:“你留下,守住铺子,守住小念。”
    青玄碧绿的眸子里压著火,他看著苏亦青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咬牙道:“你现在就是个肉体凡胎,功德散尽了,我看你魂儿都在晃,你拿什么去扛?”
    苏亦青指尖抹过香炉底下的余灰,在黄纸上飞速勾勒出一道禁咒,压在炉脚。
    “守好家。”
    小念缩在青玄怀里,小手拽著他的衣角:“姐姐,你是去救顾叔叔吗?”
    苏亦青没回答,转身踏出门槛。
    正午的阳光毒辣,落在她身上。
    失去功德护体,她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病態的红肿,刺痛感钻心。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钻进警车后座。
    程特助坐在副驾,迅速把遮阳帘拉到死,车內陷入一片昏暗。
    “苏小姐,撑不住就吭声。”程特助透过后视镜看著她,压低声音,“顾先生肯定不想看到你拿命去填。”
    苏亦青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胸口起伏得很剧烈:“让隱宗那边把搜到的青铜镜和铜钱送到医院。用铅盒封死,谁也不准直接碰。”
    赵哥把方向盘打得死死,警车在车流中疯狂穿插。
    “铅盒?那玩意儿有辐射?”
    “有因果。”苏亦青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顾回在上面留了路標,那是引线。”
    赵哥低声骂了一句:“这老混蛋,是把顾沉渊当成了定时炸弹?”
    “比炸弹更麻烦。”苏亦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留的东西,已经插进顾沉渊的心窝子了。”
    程特助听得后背发凉:“老板明明已经救回来了,怎么还会这样?”
    “命柱补上了,不代表债清了。”苏亦青的声音低了下去,“顾沉渊的纯阳命格被压了太多年,命窍早就空了。我补进去的是功德,顾回却在那一瞬间,把那些东西唤醒了。”
    “什么东西?”
    “那是陈家和顾家纠缠百年的恶业。顾家那帮蠢货听信顾回的话,把全族的血咒全转到他一个人身上。那是亲缘血脉下的手,无解。”
    车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警笛声一路撕裂长街。
    警车衝进医院急诊门口时,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印。
    院长带著几个主治主任早已等在警戒线內,满头大汗地迎上来:“苏小姐,顾总在抢救室,情况极其诡异!体温只有三十度,心律乱得像敲鼓,最奇怪的是,他胸口的皮肤下面出现了黑色的游走线!”
    苏亦青步履虚浮,却走得极快:“黑线往哪儿走了?”
    主任翻开病历本,指著上面的记录:“左手。”
    左手。
    苏亦青脑海中浮现出顾沉渊在担架上死死拽住她的画面。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腕。
    原本白皙的腕骨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淡淡的青印,边缘处密布著针尖大小的黑点,正顺著血管往小臂处钻。
    程特助看了一眼,嚇得连退三步:“苏小姐!你手上也有!”
    苏亦青面色冰冷,两指併拢,猛地夹住那处青印。
    一阵阴冷的震动从指尖传来,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重叠的惨叫和哭嚎。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將那缕黑气生生按在纸面上。
    “滋——”
    纸角瞬间焦黑碳化,散发出阵阵腥臭。
    “顾家先祖的恶业。”
    苏亦青隨手將废纸塞进兜里,冷声道:“带我进去。”
    抢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护士正惊慌失措地衝出来:“病人意识模糊,一直不肯配合插管,血压掉到五十了!”
    赵哥一步跨上前,亮出证件:“让她进去,出了事我扛!”
    院长还想说什么,对上苏亦青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苏亦青套上隔离衣,推门而入。
    病床上的顾沉渊被束缚带固定著,胸前贴满了电极片。他的脖颈处,黑色的经络如同活物般剧烈跳动,一路向上,爬进了他的舌根。
    他听见动静,手指痉挛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嘴唇开合,喉咙里传出来的却是一个苍老且阴鷙的笑声。
    “师妹,你来得太慢了。”
    抢救室內的医生护士瞬间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苏亦青走到床头。
    顾沉渊的本体还醒著,他在剧痛中费力地抬起左手,在床单上划出一个歪斜的字:
    走。
    苏亦青没动,她直接伸手,掌心死死按住他心口那团乱窜的黑影。
    阴冷感瞬间顺著她的掌心钻进骨缝,仿佛要把她的魂魄也一起冻碎。
    顾回借著顾沉渊的喉咙疯狂大笑:“你现在就是个凡人,碰一下,他身上的债就得分你一半。师妹,你这副残躯,受得起吗?”
    苏亦青咬著牙,额头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声音却稳得惊人:“顾回,什么时候下的鉤子?”
    “从他出生那一刻。”顾回的声音愈发得意,“纯阳命格,十世善德。你真以为这种造化,是天道白送给他的?”
    苏亦青的掌心被震得鲜血淋漓。
    顾回继续叫囂:“当年你私改因果簿,护住那户十世善人家。最后一世,本该落到我手里做容器。是你坏了规矩,才让他落进顾家这个火坑。师妹,落到今天这个境地,都是你自找的!”
    “血压三十!心率停了!”主治医生惊恐地大喊,“快!电击除颤!”
    苏亦青一把推开除颤仪,右手食指死死抵住顾沉渊的额头:“五秒。”
    “等不了了!病人要没了!”
    顾沉渊突然反手扣住苏亦青的手腕,黑线在两人相触的皮肤间疯狂游走。
    顾回的声音迴荡在抢救室內:“救啊!你救他一次,我就借一次。你补一寸命柱,我就吃一寸功德。等你这身魂魄赔乾净了,他就是我最好的夺舍躯壳!”
    苏亦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顾沉渊眉心。
    她指尖如刀,在血色中狠狠一划。
    “禁!”
    顾回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沉渊眼中恢復了一丝清明,他看著苏亦青,声音细微如蚊蚋:“杀……了我。”
    苏亦青俯下身,髮丝垂在他的脸颊上,眼神冷冽:“顾沉渊,我救回来的人,阎王要带走,也得先排號。”
    她直起身,对医生喝道:“插管!稳住他的命!”
    抢救室再次乱作一团。
    苏亦青站在床头,单手扣住顾沉渊的命门,强行將那些黑线压回他的体內。她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青紫,后背的隔离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砰!”
    抢救室的大门被再次撞开。
    赵哥拎著沉重的铅盒冲了进来,程特助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
    “东西到了!”
    铅盒刚落地,里面就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咚!”
    那是因果在撞击封印。
    苏亦青头也不回:“开!”
    赵哥戴上特製手套,猛地掀开铅盒。
    断成两半的青铜镜静静躺在里面,镜背上的血字竟像刚写上去的一样,鲜红欲滴。那枚半腐的铜钱在盒底飞快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啪。”
    铜钱停止转动,顾回的生辰八字死死朝上。
    抢救室顶部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青铜镜的裂缝里,粘稠的血水汩汩流出,在镜面上缓缓聚成两行歪扭的字跡:
    【子时前,带他来顾家祖坟。】
    【否则,我替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