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升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心里头百感交集。他收了刀走到门口,朝刘策的背影恭敬地拱了拱手:“秦国公,属下办事不力,给您添麻烦了。”
    刘策已经走回后院了,声音从门帘后头传出来:“麻烦什么?你替我出了口气,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进来喝口水再走。”
    常升愣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神色鬆弛下来,咧嘴笑了一下,迈步跟了进去。
    院子里,刘策已经重新坐回摇椅上了,正端著晚秋重新热过的汤碗慢悠悠地喝。
    常升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晚秋递了杯茶过来,常升赶紧起身接了,连声道谢。
    刘策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看著常升:“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下手太狠了?”
    常升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有一点,属下知道秦国公嫉恶如仇,但毕竟他们是使团的人,怕朝廷那边有麻烦...”
    “有麻烦也是我顶著,跟你没关係。”
    刘策靠回椅背上,望著头顶的桂花树枝叶,声音平缓但带著几分不常见的冷意:“常升,你应该听说过倭寇的事情吧?”
    常升点头:“属下对军国大事非常关注,自然听说过。”
    “那你应该听说过他们干过什么事。”
    常升沉默了一会,重重点头:“听说过,屠村,吃人,挑小孩...许多在沿海待过的將领,提起这些事就气得直摔杯子。”
    刘策嗯了一声:“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打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外邦之人,而是因为他们干的那些事不配当人,大明对邻国向来以礼相待,可礼是用来待人的,不是用来待畜生的。”
    常升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最后的顾虑也散乾净了。
    他站起来朝刘策又行了一礼:“属下明白了,以后秦国公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刘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回去跟你们兵部的人说一声,就说人是我打的,有什么话让他们来找我。”
    常升应了,告辞离去。
    刘策一个人躺在摇椅上,眯著眼看著头顶的桂花树,秋风把几朵碎小的桂花吹落下来,飘在他衣襟上,香气淡淡地散开。
    他伸手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隨手一弹,继续晃著摇椅闭目养神。
    医馆外头,街面上的议论声还没散。
    但不管说什么,所有人的语气里都透著同一件事,解气。
    南京城的百姓们可算开了眼了。
    倭寇是什么货色,他们没亲眼见过也听说过。
    如今那几个倭人被秦国公当街打断四肢拖走的场面,够他们茶余饭后聊上一个月了。
    而刘策自己也很解气。
    在南京收拾了一顿倭奴,肯定解气。
    之所以没杀人,也是因为现在不著急,反正倭奴使团还没到呢,而且几个小卡拉米没必要杀。
    打断他们的四肢,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除非他亲自出手,否则肯定治不好。
    让他们当一辈子废人,痛苦一生,这不比一刀杀了爽多了?
    对付倭寇的时候,刘策一已经从大义为先的医者,变成了撒旦看了都得拜师的狠人。
    那四个倭人被拖走之后,街面上的议论声好半天都没散。
    常升派了两个士卒跟著王百户的人一起,把四个四肢俱断的倭人一路拖回了驛馆。
    说是拖,其实已经接近於抬了。
    四个人断手断脚,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跟四团烂泥似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王百户的手下乾脆找了块门板把人搁上去,四个人横七竖八地堆在一块,惨叫声一路就没停过,沿途不知道引来多少百姓围观,也成了南京城的一道奇景。
    到了驛馆门口,两个日本使团的隨从正站在那等候,一看门板上那四个人的惨状,脸都白了。
    他们用日语嘰里咕嚕地叫嚷著衝过来,又是慌张又是愤怒,朝常升和士卒们指著鼻子嚷嚷,可说的什么也没人听得懂。
    常升面无表情地让人把门板搁在地上,朝驛馆里头喊了一声:“你们使团的人呢?你们的人犯了事,秦国公命我处置了,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有事去找陛下说。”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一挥手,带著手下士卒转身就走。
    那几个隨从手忙脚乱地把四个伤员抬进驛馆里,惨叫声和惊呼声混在一起,在驛馆的前堂里迴荡了好一阵子。
    驛馆正堂內,日本使者的首领,源尊良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五官端正,下頜蓄著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和服,这是日本公卿特有的装束,衣料上织著暗纹,腰间佩著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天朝上国贵族的气质。
    若单论面容仪態,他与明朝的官员站在一起,也不会有太大的违和感。
    但他身量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比之明朝普通男子还要略矮一些,不过在一群普遍只有一米三四的武士中间,倒也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他的左右两侧各坐著几个人。左首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穿著藏青色和服,衣襟上绣著藤纹家徽,乃是藤原氏的公卿。
    右首则是一个体態微胖的中年人,衣袍上绣著橘纹,是橘氏的族人。
    这两位都是南朝日本朝廷中颇有分量的人物,此次隨源尊良一同出使大明,各有职责分工。
    此刻,藤原氏和橘氏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前堂传来的惨叫声他们已经听见了,派出去查看的隨从也跑回来稟报了情况。
    四个武士被人打断了四肢,是被人抬回来的,骨头俱断,这辈子估计是废了。
    这是打他们的脸啊。
    源尊良面色沉静,但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地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去找人看病了吗?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一个隨从跪在堂下,战战兢兢地稟报:“回亲王殿下,几位武士隨一位明国將军前往医馆求医,不知为何与医馆中人起了衝突,被那明国將军当街打断四肢...”
    源尊良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明国將军是谁?在医馆中与武士衝突的又是谁?问清楚了没有?”
    那隨从一脸尷尬:“...还...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那些士卒把人丟下就走了,只是听他们临走时说,是秦国公下的令。”
    源尊良和藤原氏、橘氏的两位公卿对视了一眼。秦国公?他们进南京城之前倒是听说过几个明朝的勛贵封號,但对於这个秦国公却没什么印象。
    大明的开国功臣里,姓刘的似乎並无赫赫有名之辈啊,难道是年轻一代的新贵?那也不至於封了国公啊,大明的国公哪里是那么好得来的?
    他们都有点懵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