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强快步上前,高声热络大喊。
    “哎呀妈呀!我的大外孙!可算盼著你来了!是不是给姥爷姥姥带好吃的了?”
    张大棍看见姥爷这般热情亲近的模样,瞬间心头一热、无比动容。
    心里暗暗感动,果然血浓於水,十几年未见,姥爷依旧一眼认得自己。
    一瞬间甚至有点埋怨母亲,再大的矛盾,也不该断绝亲情十几年不往来。
    老人日夜思念,偷偷跑去七里村偷看,实在太过狠心、太过不孝。
    他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紧紧抱住苍老瘦削的苏大强。
    语气真诚又亲昵,满是久违的想念。
    “姥爷!我可太想你们了,嘎嘎想!天天都惦记著二老!”
    苏大强耳朵背,当场听岔,笑呵呵伸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四处捅咕。
    “嘎嘎香?哈哈!是不是带好吃的了?藏哪了?快拿出来!”
    粗糙黝黑的大手摸得张大棍浑身发痒,咯咯直笑,躲闪不停。
    可下一秒,苏大强的手往下一滑,精准攥住要害,还轻轻捏咕两下。
    疼得张大棍瞬间齜牙咧嘴、哭笑不得,当场懵圈。
    他连忙往后退开,又羞又窘地解释。
    “姥爷!你干啥啊!我都这么大了!別瞎闹了!”
    “你耳朵也太背了!我是说我嘎嘎想你二老,不是嘎嘎香!”
    苏大强瞬间收敛笑容,脸色一垮,有气无力、直白得过分。
    “净扯犊子!没带吃的、没带东西,你回来干啥?”
    “我跟你姥姥两三天没正经吃饭了,早就饿瘪咕,饿透腔了!”
    说完转身就蔫蔫往屋里走,热情瞬间清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张大棍当场愣住,一头雾水,完全没反应过来这骤变的態度。
    他赶紧快步追上,跟著进屋,急著询问三舅的下落。
    “姥爷,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求你,我三舅苏玉成在哪呢?”
    一进屋,就见苏大强黑著脸坐在炕上,脸色阴沉得跟老长白山似的。
    葛淑芬蔫蔫靠在墙上,浑身没劲、气息虚弱,饿得抬不起头。
    葛淑芬见状,立马数落老伴。
    “你这老头子咋回事?外孙大老远回来看咱,你摆臭脸干啥?”
    苏大强彻底不装了,直言不讳、满脸嫌弃。
    “別扯犊子!这小子两手空空,鸡毛都不带!”
    “白高兴一场,空欢喜半天,啥好处没有!”
    葛淑芬瞬间也蔫了,满脸失望,无力地摇摇头。
    “哎呀妈呀,白激动了,还寻思能混顿饱饭呢。”
    嗯??
    张大棍站在原地彻底懵了,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
    半晌才猛然醒悟,心里哭笑不得。
    原来二老压根没认出他!
    刚才的热情、亲近、认亲,全是演出来的,就为了糊弄口吃的!
    他瞬间懂了三舅那无赖、油滑、没底线的性子从哪来的了。
    合著是基因遗传,一把年纪的老人都这般投机取巧、演戏骗吃。
    他无奈嘆了口气,心软又心疼。
    “你俩这是没吃饭呢,我这也没带啥吃的呀!”
    “家里有没有米啥的,我给你俩做一口,正好我也没吃呢!”
    张大棍搓著两手,看著饿得蔫蔫的老两口,淡淡的说道。
    可他这话刚落地,炕上的苏大强立马撑著身子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张大棍跟前。
    张大棍心里还傻乎乎琢磨,寻思姥爷这是要去翻米缸、找菜灶,准备一起做饭。
    谁知道下一秒,苏大强伸手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子,使劲往外推搡。
    “去去去去去!扯什么王八犊子!”
    “你这鸡毛两手空空啥也没带,还敢跑我家蹭饭来了?”
    “我家但凡有一口饭吃,能饿成这瘪犊子样?”
    “你这小子,净跟我俩扯猫篓子!”
    被姥爷连推带懟往外赶,张大棍当场直接傻了眼,站在门口懵得不行。
    他又无奈又好笑,扯著嗓子大声喊了一句。
    “不是,姥爷!你认没认出我是谁啊?!”
    “我是你外孙子啊!!”
    可苏大强只是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压根懒得搭理他。
    转头自顾自折回炕头坐下,半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张大棍无奈摇了摇头,心软到底,开口说道。
    “得,我去给你俩整点吃的回来!”
    就这一句话,立马见效。
    刚才还瘫在炕上、饿得跟老不倒翁似的、浑身晃悠没力气的两位老人。
    瞬间齐刷刷睁开双眼,眼珠子亮得鋥亮,半点疲惫饿乏都没了。
    葛淑芬立马露出满脸笑盈盈的模样,急忙接话。
    “哎呀,大外孙啊,那你可快点啊!!”
    紧跟著苏大强也连忙开口催促,语气急切得不行。
    “大外孙啊,赶紧的!別磨蹭!”
    这就是实打实的现实,没吃的不认人,一听有吃的,一口一个大外孙叫得亲热。
    张大棍哭笑不得,不敢耽搁,转身急匆匆就往门外走。
    兜里还揣著点零钱,本来打算去村口小卖部买点乾粮零食凑合。
    刚走出胡同口,正巧碰见一个走街串巷的豆腐倌挑著担子叫卖。
    张大棍当即上前,花了八毛钱,挑了两大块水嫩新鲜的大豆腐。
    那年代压根没有塑胶袋装东西的说法。
    好在豆腐倌隨身带著粗瓷大盘,正好用来装豆腐。
    张大棍左手端一个大盘、右手端一个大盘,稳稳噹噹托著两块大豆腐。
    小心翼翼一路快步折返,重新回到姥姥姥爷的老院子里。
    一推门进屋,饿疯了的老两口立马齐刷刷围了上来。
    那眼神,活脱脱像两只饿久了的老黄皮子,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死死盯著盘子里白嫩的大豆腐,挪都挪不开眼。
    张大棍看著二老这可怜模样,轻声说道。
    “这也没啥好东西,姥爷、姥姥,你俩先凑合垫垫肚子吧。”
    说罢,他把两大盘大豆腐稳稳递到老两口面前。
    老两口已经两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天天东蹭一口西混一口勉强活命。
    现如今能吃上实打实的大豆腐,对他俩来说,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俩人二话不说,直接端起盘子,埋头就开造,吃得那叫一个香。
    苏大强还赶紧跑去屋角,舀了一勺自家醃的大酱,均匀抹在嫩豆腐上。
    一口下去酱香混著豆腐的清甜,吭哧吭哧大口猛炫,吃得满嘴过癮。
    前后没多大一会儿功夫,两大块厚实的大豆腐,就被俩人吃得乾乾净净。
    葛淑芬这边也是吃得溜光乾净,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吧著嘴巴。
    她满脸满足地笑了笑,由衷感嘆。
    “这玩意也太香了!!”
    “就让我一辈子天天吃这个,我都乐意!”
    一旁的苏大强摸了摸空肚子,实话实说,透著一股子无奈。
    “香是真香,就是太清淡、不抗饿,估摸过不了多大会儿还得饿!”
    张大棍看著二老憔悴落魄的模样,满心心疼,开口感慨。
    “我记得小时候咱家日子挺好的,姥爷还是村里红白喜事的大厨。”
    “燉土豆、燜油豆角、打鱼酱,样样一绝,总变著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怎么短短十几年,日子落魄成这样,连饱饭都吃不上了?”
    此言一出,两位老人瞬间浑身一震,死死盯著张大棍。
    葛淑芬立马挪下土炕,凑到跟前,双手捧著他的脸仔细端详。
    眼神越看越熟,越看越激动,声音都开始发颤。
    “孩子!你叫啥名?你是哪家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