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缓缓坐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攥了攥拳头。
    身体里那种被掏空的虚脱感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沛到有些过剩的精力。
    补天手的效果,堪称逆天。
    但王珪此刻的表情..........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一种很微妙的..........遗憾。
    他差一点就死了。
    死就能变天兵天將。
    就差那么一点。
    李承乾看著王珪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嘴角微抽。
    这老头的眼神,怎么跟丟了钱袋子似的?
    “王大人,觉得如何?”李承乾问。
    王珪挺直腰板,抱拳道:“回殿下,微臣..........微臣无碍!浑身舒坦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承乾。
    “微臣还能干!不用休息!”
    李承乾看著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和嘴角那抹不甘心,心里门儿清。
    这老傢伙不是想干活。
    如同李承乾所想,这会儿他在想:殿下能够救我,但不可能每次都救到我吧,下一次..........再下次..........总有一次能累死吧?
    累死了不就能封天兵了吗?
    “好休息两天再来。”
    李承乾此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微臣真的不用休息,微臣还能干!”
    王珪著急了,要是不干活怎么能累死,不累死怎么成为天兵天將!
    “房玄龄。”李承乾转头。
    房玄龄立刻心领神会:“臣在。”
    “让人送王大人回府。两日內不许他碰公文。”
    “臣遵旨。”
    王珪还想挣扎。
    但他身旁已经围上来五六个人。
    “王大人,走吧走吧。”
    戴胄一把架起他的左臂。
    “王大人,回去歇著,我们帮你盯著。”豆卢宽架起他的右臂。
    “诸位,老夫当真不用.........”
    王珪被六个人架著,半拖半拽地往广场外走。
    他频频回头,一脸不甘。
    那眼神像极了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
    李承乾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看著王珪被人架走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方向。
    隨后李承乾收回视线,扫了一圈广场。
    百官们已经坐回了各自的位置,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紧绷感。
    每个人低著头,笔走得飞快。
    比刚才还快。
    李承乾嘴角微抽。
    王珪差点累死,这帮人不仅没被嚇到,反而..........卷得更狠了。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隨手铺在卢植桌案的空处。
    “糕点。”
    “绿豆汤。”
    “酸梅汤。”
    一样一样,凭空出现。
    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冰镇的绿豆汤、酸甜沁凉的梅汁,满噹噹摆了一桌。
    广场上飘起食物的香气。
    几个年轻郎中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李承乾又铺开第二方、第三方锦帕,变出更多吃食,吩咐內侍分发下去。
    “都吃点东西。”
    李承乾负手站著,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孤把话说清楚。”
    “你们为大唐出力,孤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该给你们的,一分不会少。”
    “但谁要是为了累死在这儿不择手段..........”
    他顿了一下。
    “孤可不会给你天兵天將的名额。”
    李承乾担心会有人使手段。
    全场死寂。
    几个內心有一丝小心思的官员,脸色瞬间变了。
    “听明白了?”
    百官齐起身,抱拳躬身。
    “臣等谨遵殿下令旨!”
    李承乾点了点头,转身往显德殿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绿豆汤是冰镇的,趁凉喝。”
    丟下这句话,李承乾飞走了。
    广场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一个御史第一个伸手抓起一块桂花糕,一口塞进嘴里。
    “嘶...........好吃!”
    气氛瞬间鬆了下来。
    官员们放下笔,开始吃东西。
    有人端著绿豆汤,长地吐了口气。
    有人啃著糕点,眼眶莫名有点热。
    太子殿下骂他们了。
    但骂得..........挺暖的。
    房玄龄端著酸梅汤抿了一口,看向长孙无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笑了。
    这位殿下,恩威並施的手段,已然炉火纯青。
    而此时卢植看著眾人吃的香喷喷的样子,有著一丝羡慕,他成天兵天將了,但是没口福了。
    ............
    潞国公府。
    后院。
    侯君集躺在摇椅上,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饜足的慵懒。
    夫人刚被他折腾得不轻,此刻已经在里屋歇下了。
    侯君集嘴角噙著笑,眯著眼晒太阳。
    管家老周低著头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脚步声碎而急。
    “国公爷。”
    “嗯?”侯君集没睁眼。
    “东宫出了桩事。”
    老周凑到近前,压低声音把王珪累倒、太子亲自出手救治的事说了一遍。
    侯君集的眼睛缓缓睁开。
    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王珪想累死自己换天兵名额?”
    “是..........据说广场上不少官员都动了这心思。”
    侯君集坐直身子,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雀舌,入口清冽。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著椅子扶手。
    那些人还在为天兵天將的位子爭破脑袋。
    而他侯君集呢?
    灵石法宝拿了,牛肉树种了,殿下每一次目光扫过来时的態度他感觉得到...........那不是看一个普通臣子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天兵天將?
    那是留给死人的。
    活著的人,殿下给的是...........神位。
    侯君集想到这里,胸腔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意气。
    他侯君集这辈子最大的赌注,算是押对了。
    “后面殿下再交代什么差事,老子得做到十二分。”
    侯君集放下茶盏,自言自语。
    但光做好差事..........够吗?
    侯君集眯起眼。
    太子殿下说过,他不在凡间登基,要去九霄天宫。
    那一天迟早会来。
    到了那一天...........
    谁是第一个为殿下披上龙袍的人?
    侯君集猛地站起来。
    “老周!”
    “国公爷!”
    “去,给我找几个长安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
    老周一愣:“国公爷要做新衣?”
    侯君集背著手,目光幽深。
    “不是给老子做的。”
    他顿了顿。
    “去找,越快越好。料子..........用最好的蜀锦,要金色的。”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虽然不懂国公爷要做什么,但跟了侯君集二十年,他知道一个道理。
    国公爷要做的事,別问。
    “老奴这就去办。”
    老周转身快步离去。
    侯君集站在院中,仰头看著天空中那座遮天蔽日的承岛。
    阳光洒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殿下。”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篤定。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加冕的龙袍,由臣来给您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