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题:粮仓存粟三千石,往西北大营调拨,途经两县,运距一百五十里,每日运损几何?十五日后抵营,实存几何?
    卫朔握著那支刚拔过杂毛的破笔,指节微微发白。
    这不是南城竹棚里,那个屠夫扯著嗓子吼过的题目吗?
    连题型都没变,只是把万石改成了三千石,十五日补运变成了十五日抵营。
    《算筹初解》第三版第七页,例题之二。
    没有任何弯弯绕,没有任何陷阱,就是直接问你:还剩多少粮食。
    卫朔左手端起那个底座不平的粗陶砚台,往外倾斜了半分,让刚磨好的墨汁聚拢。
    右手食指指腹在案角的青石边缘沾了点水,快速在空白处划了几下。
    一百五十里,每日路程。
    途中人力吃食,加上鼠耗。
    他的手指在案角画了几个简单的数字,脑子里浮现出官印帛册上那张工整的算表。
    三息之后。
    卫朔提笔蘸墨。破旧的狼毫在粗糙的帛面上拉出一条生涩却苍劲的黑线。
    “日耗四十五石,十五日耗六百七十五石。抵营实存,两千三百二十五石。”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子曰、尚书云,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结果。
    乾脆利落。
    写完这行字,卫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紧绷了的闷气,隨著笔尖的落下,散了一大半。
    他將《算筹》帛卷推到上方,抽出《文书》卷。
    同一时间,考院对角线。
    甲字三號隔间。
    孟氏二等门客,赵元,正盯著面前的《文书》科考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元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绸衫,头髮因为没带发冠而散著,几缕髮丝被风吹得粘在嘴角。
    他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著那管连漆都没刷的毛笔,看了看题目。
    题目:蓝田县遇早霜,需向相邻的渭南县紧急调借两千石麦种。请代蓝田县令,擬一封公文发往渭南县衙,限期三日內交割。
    调借粮种的公文。
    赵元眉头舒展,这有何难?
    他在孟氏藏书楼读了八年书,《左传》、《国语》倒背如流,写封信还不是信手拈来。
    文章之道,首在起承转合,贵在气势宏大,须以大义责之,以仁德晓之。
    他往砚台里蘸了墨,忍著那股子酸臭味,提笔便写。
    “维秦某年某月,蓝田令顿首。天降不测,霜杀百草。盖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生多艰,社稷为重。今蓝田逢灾,黎庶嗷嗷……”
    赵元越写越顺,破笔在手中仿佛变成了玉管,笔走龙蛇,將先王教化、兄弟县邑之情、体恤生民之德,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多字。
    写到帛面过半,他停笔,端详了一番自己的字跡。
    字跡虽因劣笔受限,但文辞华美,引经据典,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收尾。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试卷抬头的考题要求。
    要求:限期三日內交割。两千石麦种。
    赵元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篇锦绣文章,里面有皇天后土,有先王之德,有黎民哀嚎。
    但是没有渭南县令的具体官职称呼,没有去哪里交接这批麦种,没有运粮路线的规划,也没有提到怎么装车、谁来清点。
    他写了一堆废话,就是没告诉对方自己到底要借多少、什么时候要。
    冷汗唰地一下从赵元额头上滚了下来,砸在案面上。
    修改?帛面空间已经不够了。
    用墨涂掉重写?卷面大面积污损,按规矩直接判下等。
    赵元的手抖了一下,指缝间的那管劣笔啪嗒一声掉在案面上,在鸦青色的绸衫下摆上滚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南风灌进隔间,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丁字十二號。
    那个在读书棚蹭课的屠夫正对著算筹卷子抓耳挠腮。
    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句读,“娘的,去北边送粮,五十里走一天。一天人吃马嚼得耗十石。”
    屠夫嘴里念念有词,一双手在案面底下疯狂比划。
    他算筹摆得乱七八糟,乾脆把笔一扔,扳起粗壮的手指头,嘴里喷著唾沫星子。
    “三天三十石,十天一百石……到了地方还剩二百石。”
    屠夫咧嘴笑了。
    他抓起那支沾过口水、散发著怪味的毛笔,在帛卷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四个字:“剩二百石”。
    字写得像狗爬,墨汁还糊在了一起。但数字分毫不差。
    他不懂什么运损折旧算法,但他杀猪分肉,半斤八两从没算错过一文钱。
    午后申时,日头偏西,考院里的风没那么冷了,但许多人的心却如坠冰窟。
    卫朔已经答完了四科。
    他翻开最后一份,《律令》科。
    目光落在第一题:两县交界,甲县民迁入乙县入户。甲县有一桩旧债未清。债主至乙县告官。依律如何裁决?
    这原本是李斯出的那道带坑的韩律抗辩题。
    昨夜被李斯亲手划掉,换成了这道纯粹的秦律实务。
    卫朔没有丝毫犹豫。
    “《秦律·户律》第九版第三段明言,迁徙入新籍者,旧债依原籍立契之数,由现籍官府协同追缴。欠钱不还,罚金二两,劳役半月以抵债。”
    一气呵成。
    他在南城竹棚把那本官印《秦律入门》背得字字不差。
    朝廷发的教材上怎么写,他就怎么答。他不知道韩地以前有什么规矩,他只知道现在的规矩就是秦法。
    写完搁笔,卫朔將五份卷子一字排开。
    《仓廩簿籍式》的格式要求被他完美套用在每一张卷面上。
    哪行空两格,哪行写日期,数字在哪里换行,一清二楚。
    字不算漂亮,但绝不涂抹,乾净得像刀刻出来的模子。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静静坐在蓆子上,等待收卷。
    而在甲字区。
    无数世家门客和权贵子弟,正在经歷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孟庆原本要做的题,现在落在了一个荀氏子弟面前。
    盗窃未遂。
    荀氏子弟脑子里闪过先秦诸子的七八种註疏。
    儒家说,论心不论跡,生了贼心就该罚。
    法家说,未取在手不算盗,但有侵入之实,当罚金。
    道家说……
    他越想越乱,脑子里的学问像一锅煮沸的粥,搅在一起。
    他拿著笔,迟迟不敢落下。
    朝廷这次到底考哪一家?是偏儒还是偏法?
    丞相李斯是法家,但扶苏公子喜儒学,若是顺著法家写,惹了公子怎么办?
    纠结中,笔尖上积攒的一滴浓墨,沉甸甸地落下。
    “滴答。”
    墨汁正中卷面中央,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晕,破坏了整张卷子的整洁。
    荀氏子弟愣住了。
    他看著那团黑跡,突然感觉胸口一堵,一阵头晕目眩。
    这些从小学习诗书礼仪、习惯了旁徵博引的天之骄子,在面对偷东西没偷成到底罚几两钱这种粗俗的问题时,彻底失去了方向。
    申时三刻。
    “嘡!”
    高台上,力士抡圆了胳膊,第二声铜锣重重砸下,震碎了残阳的余光。
    “时辰到!”
    內史府右监按剑断喝,“全体搁笔!违者当场逐出!”
    甲字三號隔间,赵元浑身猛地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抱住脑袋。他的公文卷上,依然只有那堆花团锦簇的废话,催粮的数目和日期,一片空白。
    “这就……结束了?”他喃喃自语,眼底满是错愕与绝望。
    考场內,沉重的嘆息声、丟笔声、甚至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书吏推著木车,从各个通道快速收卷。
    他们不管上面写了什么,直接拿走,用木匣封死。
    考院高台之上。
    少府令將双手拢在袖子里,转过头,看向高台边缘那一座青铜日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