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好,明日入场,凭此牌、本籍对脸查验。牌丟了,不补,不得入场。”
    卫朔双手伸出,稳稳接住这块木牌。
    木牌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但握在手里,分量却极重。
    卫朔將木牌贴身放入怀中,向核验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人群。
    天光还未破晓,咸阳南城的风颳过脸颊,带著深秋的锐气。
    內史府考院外,三十步长的甬道用拒马隔出三道关卡。
    第一道认牌对脸,第二道搜衣脱鞋,第三道发笔墨入场。
    两百名秦军锐士分列两侧,戈刃向內,铁甲冷硬。
    卫朔排在队伍中段,走到第二道关卡。
    负责搜检的士卒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脱衣。”
    卫朔放下木牌,解开粗布外衫扔在地上。
    单衣单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他平举双手,任由士卒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顺著腋窝摸到腰际,再探至腿根。
    士卒动作粗鲁,力道极大,每一处布料都被反覆揉捏。
    “袖口,翻开。”
    卫朔翻出內袖,连著布缝也展平给人看。
    “鞋。”
    卫朔脱下那双露脚趾的旧麻鞋。
    士卒接过,將鞋底用力弯折两次,確认没有夹层,反手扔在青石板上。
    “过。”
    卫朔穿好鞋,套上外衫,捡起木牌往前走。
    他没觉得难堪。穷人没有丝绸裹身,尊严自然也不在衣服上。
    “放肆!拿开你的脏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怒喝。
    卫朔回头看去。
    第二道关卡前,排在他后面四五个身位的一名年轻士子正连连后退。
    这人穿一身月白色锦缎深衣,头戴玉簪,双手死死护住衣领。这是荀氏旁支的公子,荀平。
    两名负责搜检的士卒动作停住。左边的士卒盯著他:“入场受检,脱。”
    荀平脸色涨红,指著漏风的甬道,声音发抖:“天寒地冻,大庭广眾之下让吾等解衣宽带,与禽兽何异?有辱斯文!吾叔父乃太常丞,吾……”
    士卒根本不听废话,直接跨前一步。
    铁甲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他伸出左手,一把攥住荀平的衣领,往外猛地发力。
    “嗤!”
    布帛撕裂。
    价值两贯钱的月白锦缎从领口一直裂到胸前,两颗玉扣崩飞,掉在地上砸出脆响。
    荀平惊骇大叫:“尔敢辱我!”
    士卒右手一翻,扣住荀平的手腕反向一压,左手顺势扯住他的腰带发力。
    腰带暗扣扯断,宽大的锦带落地。
    “噠,噠,噠。”
    三个指头粗细的生丝帛条从腰带夹缝中滚落出来,顺著青石板滚出半尺,铺展开来。
    帛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经义註疏。
    甬道內的空气凝固了。
    荀平脸上的血色退得乾乾净净。
    他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连撕破的衣襟都顾不上掩盖。
    “我不知……这是平日练字所用……出门匆忙忘了拿出……”他的声音打著颤。
    士卒弯腰捡起一卷帛条,扫了一眼,根本不接他的话,直接挥手。
    后方两名黑甲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荀平的胳膊,拖死狗一般往外走。
    “冤枉!放开我!叔父救我!”
    荀平双脚离地,惨叫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越来越远。
    排在后方的世家子弟们脸色全变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手心冒汗,还有人悄悄把手伸向自己的袖笼。
    “规矩执行得不够死。”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台阶上方砸下来。
    眾人抬头。
    蒙恬立於第三道关卡处,披掛玄色重甲,右手按剑。
    他的目光越过士卒,压在所有考生身上。
    “传令,发冠全部解开,披髮受检。身上带的配饰,玉佩、香囊、剑坠,一律收缴。”
    蒙恬的声音不高,却透著军阵中滚出来的煞气。“再有拒检者,斩。”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名穿石青色儒服的考生猛地转身,抬腿就往后走。
    “在下突感风寒,今年不考了!”
    这是孟氏花了重金培养的暗子,孟庆。
    “站住。”蒙恬开口。
    两支长戈立刻交叉,挡住孟庆的去路。
    冰冷的戈刃贴著他的脖颈,孟庆僵在原地,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蒙恬走下台阶,皮靴踩在石板上,步子不快,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他停在孟庆面前,伸出手,“玉佩。”
    孟庆腰间繫著一枚做工考究的双鱼玉佩。
    他颤抖著手去解,解了两次没解开死结。
    “將……將军,这乃孟氏家主所赐之物,家传之宝,绝无违禁……”
    蒙恬不听。
    他伸手一拽,粗暴地扯断丝线,將玉佩拿在手里。
    掂了掂,分量轻了半分。
    蒙恬握紧玉佩,手腕猛地发力,对著甬道旁的石阶稜角狠狠砸下。
    “喀嚓!”
    名贵的玉佩碎成三块。
    这不是一整块玉,而是两片极薄的玉壳拼合而成。
    碎裂的玉片间,几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飘落出来,掉在泥土里,纸上满是微缩雕刻的法家经典。
    四周死寂。
    孟庆盯著地上的桑皮纸,喉结剧烈滚动,发不出声音。
    蒙恬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半截剑刃离开剑鞘,反著深秋的冷光,剑尖点在那些纸片上。
    “入考场挟带经文,意图舞弊。”
    蒙恬冷冷看著孟庆,宣告罪名,“同欺君论。押赴廷尉府,待斩。”
    “扑通。”
    孟庆双膝砸在地上,痛哭流涕,“將军饶命!我是孟氏的人!我要见丞相!”
    两名锐士上前,麻绳套头,往后一收。勒紧。
    孟庆的哭喊声被堵在喉咙里,人被倒拖著拉出甬道。
    铁血杀威。
    排在队伍后半段的考生彻底安静了。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把体面当成命的权贵子弟,此刻再没有半点斯文可言。
    寒风中,有人哆嗦著主动扯下头上的玉簪发冠,披头散髮地站在风里。
    有人乖乖解开衣襟,双手平举,任由秦军士卒粗暴地翻查里衣。
    被扔下的香囊、锦袋、甚至是玉扳指,堆在墙角,无人敢多看一眼。
    体面和特权,在考场的规矩面前,被大秦的甲士踩得粉碎。
    卫朔站在第三道关卡处,看完这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