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手搁在膝上,指尖交握,开口:“首科七日后开考,城中学子日夜苦读,亚父觉得……考前最后这几日,他们该做什么准备?”
    楚云深嚼了两口枣糕,含糊不清地说:“睡觉。”
    扶苏愣了。
    “別熬夜。”楚云深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脑子清醒比多背三行字有用。考前突击那点东西,考场上想不起来的照样想不起来。”
    扶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楚云深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考生,操什么心。”
    “城里有人说……世家子弟备了三年,寒门学子才备了三月。”
    扶苏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时日终究不同。”
    楚云深把最后一口枣糕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考的又不是谁读书多,考的是谁会干活。读三年诗经的,未必算得清粮仓存余。”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外走,路过扶苏身边时,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行了,別绷著脸,该干嘛干嘛去。”
    扶苏摸了摸后脑,看著楚云深晃晃悠悠走出灶房的背影,坐了两息,站起来,快步往章台宫方向去了。
    ……
    巳时,楚云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里,脚翘在石墩上,脸盖著一册旧帛卷,打算补觉。
    没睡著。
    围墙外头,大街上的声音隔著青砖墙传过来,闷闷的,但听得清。
    “……盗伤人,黥为城旦……”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喘息,像是边走边背。
    “……粮仓入库三千石,月耗四百二十石……”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远一些,大概在街角。
    “……调拨外郡八百石,问存余几何……”
    楚云深把帛卷从脸上掀开半寸,侧耳听了听。
    背书声从巳时响到午后,一句接一句。
    有的磕绊绊,同一句反覆三遍还读错;有的流利得像在唱,语速快得吞字。
    他把帛卷重新盖回脸上,翻了个身。
    背吧背吧,跟大学期末考似的。
    这念头刚过,墙外传来一声暴喝,“日耗八百!不是日耗八十!你再背错一次老子揍你!”
    楚云深的肩膀抖了一下。
    好傢伙,连互相监督都有了。
    他放弃午睡,坐起来,把竹椅拖到枣树阴影最浓的那一片底下,倒了碗凉茶,閒坐著听墙外的声音。
    ……
    城南,读书棚。
    午后的日头晒得竹棚顶发白,棚柱上的红布条被晒褪了色,蔫耷拉著。
    棚下挤了二十多个人,长凳不够坐,有人直接蹲在地上,膝盖当桌面,帛册摊开搁著。
    卫朔坐在最里侧的长凳末端,面前的帛册翻到第七版,指尖压著一行判例释义,嘴唇无声翻动。
    对面三个学子轮流出题。
    “律令科,盗窃既遂与未遂的区分,甲入乙仓取粟两斗,未出院门被擒,判什么?”
    “判盗。已取在手即为既遂,出不出门不影响。”卫朔没抬头,声音不大。
    出题的学子翻了翻帛册,点了下头。
    旁边一个年轻人追问:“那如果甲进仓了,还没碰到粟就被擒呢?”
    卫朔的手指移到帛册第四版第三段,“入人仓而未取,依侵入之律,罚金二两。”
    棚子外面传来一阵咸菜味,二十多颗脑袋同时偏了偏。
    那个屠夫又来了,袖口上猪血渍已经干成了褐色,腋下夹著帛册,硬往人堆里挤。屁股一落地,条凳咯吱响了一声。
    左右两个学子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寸。
    屠夫没察觉,翻开《算筹初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粮仓存粟万石,日耗八百,途中运损约一成,十五日后需补运……”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报出答案:“两千二百二十三石!不对……二百二十二……”
    卫朔抬了下眼皮,“两千二百二十二石,余数捨去。”
    屠夫拍了下大腿,“对!就这个数!”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屠夫瞪过去,“笑什么?你会算吗?”
    那人闭了嘴。
    沉默了两息,有人开口问卫朔:“还有七日,你紧不紧张?”
    卫朔没答,手指按著帛册卷角,指节微白。
    屠夫替他说了:“考不上就回来杀猪嘛,怕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老子考不上还能卖肉,饿不死。”
    几个人笑了。
    卫朔的嘴角鬆了半分,低头继续翻帛册。
    棚外日头偏西了一寸,条凳上的人没散。
    ……
    北城,永和酒肆,二楼雅间。
    窗板合著,缝隙漏进一线天光,把案面劈成明暗两截。
    两个人坐在案两侧,面前各一碗凉茶,没动。
    左边那个穿灰布衫,三十出头,面相温吞。
    右边那个矮半头,手指细长,指甲修得乾净,不像干粗活的。
    灰衫人从袖中抽出一片帛条,展在案面上,帛条上密写了三列名字,总共四十余个。
    “首科报名册抄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考生三百一十二人,其中標註出身可查的,有二十六名。”
    矮个男子伸手把帛条拉过去,目光从上往下扫。
    “这六个,孟氏门客三人,荀氏弟子两人。”
    矮个男子没说话,把那六个名字逐一看过,手指在帛面上轻掐,留下浅淡的指甲痕。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住口。
    矮个男子把帛条折起来,塞入怀中,压低声音:“座號什么时候出?”
    “开考前两日,內史府张榜。”
    “出来后第一时间报我。”
    灰衫人点了下头,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站起来,先走了。
    矮个男子坐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也起身,从另一侧门走了。
    雅间空了。
    案面上那碗没动过的凉茶还冒著最后一缕热气,散尽了。
    ……
    考前三日,辰时。
    內史府门前三处布告栏同时掛出新帛。
    帛面上十二条规程,字大如拳,硃笔圈出关键处。
    入场须知四个字用黑漆加粗,隔著三丈远都认得清。
    人还没挤满,卫朔已经站在最前排了。
    他来得早,天没亮就出了门。
    十二条逐一看下去,手指跟著帛面上的字移动,嘴唇无声翻动。
    第五条,笔墨帛纸统一发放,自带者一律收缴。
    第六条,入场脱外衫……
    “嘿。”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屠夫挤过来,满头汗,喘著粗气,大概是跑来的。
    他凑到帛面前,眯著眼辨认了半天,手指戳在第五条上。
    “不得携带帛入场。”他转头看卫朔,认真得很,“我那块包肉的油布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