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钞发行第五日。
    大市楼外围三条街的散商,几乎在同一天掛出了手写木牌。
    “本铺只收铜钱,概不收帛布纸幣”。
    有的写在旧木板上,有的乾脆拿炭条划在门框边。
    措辞不一,意思一样。
    巡街的秦卒把这事回报咸阳令,咸阳令在衙署里来回走了七八圈。
    这些散商不在大市楼管辖范围內,宝钞令管的是大市楼內的交易,律条伸不到这些人头上。
    强拆?没有律令依据。
    抓人?更没有。
    他只能先压著,等上面的意思,比散商拒收更麻烦的是谣言。
    “听说了没?那蓝布片子就是块破布,朝廷印了几万张,库里铜钱连一成都兑不起。”
    “我邻家二叔说了,当年楚国也发过皮幣,后来呢?擦屁股都嫌硬。”
    “那田季第一个衝进去兑的,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五百金换一摞布片子,嘖嘖……”
    “你信不信?过不了半个月,那蓝布擦桌子都没人要。”
    谣言长腿,三天钻遍了咸阳每条巷子。
    东城菜市口说一遍,传到南城酒肆再加三分,等到了西城那些平日里揣著几十枚铜钱过日子的底层百姓耳朵里,已经变了味。
    “朝廷要用废纸把咱的钱骗走了”。
    第六日清晨,钱庄刚开门,门外已排了二十余人。
    不是来兑宝钞的,是来退的。
    打头的是个卖布的中年妇人,攥著三张宝钞,边角已经揉出了褶子。
    “官爷,我想把宝钞换回铜钱,行不行?”
    “詔令上写的,能兑能换对吧?那我换回来!现在就换!”
    少府属吏额头冒汗。
    按律,宝钞双向兑换,这是立信之本,詔令白纸黑字写著。
    但如果所有人都来退……他不敢拖,硬著头皮兑了。
    妇人接过铜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走时脚步飞快,头都不回。
    后面排队的人看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午时还没到,队伍翻了一倍。
    有几个人压根不是来退自己的宝钞,他们是帮別人来退的,一人手里攥著五六张,排一次队退完。
    午后,钱庄主事扛不住了。
    急报送进章台宫:半日之內,退还宝钞四百七十张,兑出铜钱折合近千金。照这个速度,三日后库存见底。
    奏简末尾写了一句:门外尚有数十人排队等候,队伍仍在增长。
    甘泉宫,偏殿。
    楚云深蹲在廊下啃羊腿骨,满手油光。
    他面前地上铺著张旧布,上面还摆著半碗粟米粥和两块胡饼。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膜,他也不在意。
    嬴政站在他身后,已经站了一会儿。
    看著这位亚父蹲在地上、吃相堪比伙夫的样子,嬴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等了三息。
    “亚父。”
    “嗯?”楚云深头没抬,牙齿磕在骨头上咔嚓响。
    “钱庄出了乱子,有人在挤兑。”
    楚云深啃下一块筋膜,嚼了两口,含糊道:“多少?”
    “半日四百七十张,照此趋势……”
    “才四百七十?”楚云深抬起头,嘴角还沾著油,“我还以为你要说四千七。”
    嬴政看著他。
    楚云深又低头啃了两口,把骨头上最后那点肉丝剔乾净了,才往布上一扔。拿袖子擦嘴时想起什么,改用胡饼的包布擦了擦手。
    “谁在背后推的?”
    “尚在查。”
    楚云深哼了一声,歪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里带著一股子不正经的劲儿。
    “怕什么?他们不信布片子,无非是觉得布片子放手里不踏实。纸轻,铜重,重的东西让人安心。这是人的本性,你把他脑袋割了他也改不过来。”
    “那便如何?”
    “不用改他脑袋。”
    楚云深竖起一根手指,“改他钱袋子就行。”
    嬴政没接话,等著。
    “人信不信一个东西,从来不看它是什么做的。看什么?看它能不能让自己口袋里多出钱来。”
    楚云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你把宝钞做成金子的外形,老百姓照样不信。你把宝钞做成张草纸,只要存一百金宝钞进钱庄一个月能多拿三金出来,他信不信?”
    嬴政眼皮动了一下,“存钱给息?”
    “对,存一百金的宝钞进钱庄,一个月,给三金利息。”
    楚云深掰著手指头,“存满半年,另送一只活鸡。”
    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旧布角翻了个边。嬴政没动。
    “白送钱?”他问。
    楚云深听出了那层意思,这位爷不是不懂,是想听他解释清楚了再动手。
    “不是白送,羊毛出在羊身上。百姓把宝钞存进钱庄,钱庄把这笔钱贷给那些急著进货、急著周转的商人,收他们五金、八金的利。三金给存钱的百姓当甜头,中间差的那两三金,就是钱庄的进项。商人拿了贷出去的钱去进货做买卖,买卖赚了还钱,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补了句:“至於那只鸡,一只鸡几个钱?但你信不信,十里八乡的老太太都会拎著铜钱来存。”
    嬴政没有笑,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处,安静了几息。
    “存进来的钱,可以再贷出去。”嬴政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
    “贷出去的钱,流入市面,被商人花掉,花掉后,钱到了別人手里,別人又会存进来。”
    楚云深正弯腰拎那半碗冷粥,动作停了。
    这人就听了一遍,就把货幣乘数效应的核心逻辑自己推出来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钱在里面转,越转越多。一百金的底子,能转出三百金、五百金的流通量来。”
    嬴政的眼神亮了一下,只一下,很快收住了。
    “利息几何为宜?放贷几何为宜?存期几何为宜?若商人借而不还……”
    “你先別急,”楚云深赶紧拦住这位一口气要把全套银行体系问完的帝王,“一步步来。先把挤兑止住。细则让少府令和治粟內史慢慢磨。”
    “传少府令。”嬴政转身就走,袍角捲起风。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没回:“亚父那只鸡,一定要画在牌子上。”
    楚云深:“……”
    这人是认真的?
    三日后,钱庄门口换了块新牌。
    黑底朱字,三行大字:“存百金宝钞,月得三金息。”,“存满半年,赠母鸡一只。”,“官府担保,隨存隨取。”
    牌子右下角,不知哪个少府属吏,据说是个新来的年轻画工,用炭笔画了只肥母鸡。
    翅膀张著,嘴巴张著,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小字咯咯噠。
    这只鸡画得实在太丑了。
    丑到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看完还得跟旁边人討论一番这鸡是不是得了病。
    討论著討论著,也就把存钱给息的事记住了。
    第一天,十三个人来存。
    都是住在外城的平民,攥著布包裹里几十枚铜钱。
    进门前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有两个甚至走了又回来。
    少府属吏给他们办完存单,一枚竹牌,上面烙著存入金额和日期。
    他们接过竹牌时手都在抖,揣进怀里捂著就走了。
    第二天,四十一人。
    有个卖豆腐的老头存了三十金宝钞,出门时跟排队的邻居嘀咕:“存一个月就多三金?当真?那我存三个月岂不是九金?九金能买两石粟了!”
    邻居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听完转身就回家取钱去了。
    第三天,消息传遍咸阳南城和西城。
    天还没亮,钱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来的不光是平民了,几个中等铺子的掌柜混在人群里,帽檐压得极低,排到柜檯前时报的是假名字。
    主事认出了其中一个,瘦脸,小鬍子,是正街粮铺的二掌柜。
    这人三天前刚来退过宝钞,铁青著脸说什么也不要这破布片。
    今天又来了,来存钱。
    主事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给他办了存单。
    二掌柜接过竹牌,脸红到了脖子根,低著头挤出人群,几乎是小跑著离开的。
    第五天,退宝钞的队伍彻底消失了。
    不是少了,是没了,一个人都没有。
    反而是存钱的队伍越排越长,有人天不亮就来占位置,自带乾粮和水,蹲在路边等开门。
    第七日。
    楚云深收到少府令的匯报时,正躺在榻上看天花板。
    竹简送上来,他懒得坐起来,就那么举著看。
    “七日存入总额……八万三千金。”
    他把竹简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八万三千金,一只丑鸡的功劳。
    韩成宅院,书房。
    灯火跳了两下,是油快尽了,韩成没有喊人添灯油。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刚送到的密报。
    “赵氏,暗存两万金。”
    “周氏,一万八。”
    “魏氏……”
    第三个名字。
    韩成没有念出来。
    他把竹简慢慢捲起,动作很慢,手指在竹简边缘摩挲了一阵。
    屋內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一万八,这些钱,本该是他们从大市楼里抽出来的铜钱、答应替他囤在城外地窖里的铜钱。
    结果转头就存进了秦廷的钱庄里。
    他不怒,怒有什么用?
    人心向利,跟水往低处流一样,拦不住的。
    “既然拉不住……”韩成將竹简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