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愣住,“啊?”
    “摊主的肉,摊子,炭,签子,误工费,惊嚇费,全赔。”
    楚云深越说越顺,“还有这条街被你们堵了,商贩收不了摊,百姓过不了路,秦卒加班,县令嗓子都喊劈了,都赔。”
    咸阳令嘴角抽了一下,秦卒加班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敢问。
    田氏管事赶紧道:“赔!田氏愿赔百金!”
    赵氏管事不甘落后:“赵氏也赔百金!”
    楚云深更烦了,“你们挺有钱啊?”
    两人同时闭嘴。
    楚云深冷笑,“有钱就能当街拔刀?有钱就能堵路?有钱就能让秦法绕著你们走?”
    最后一句落下,咸阳令背上冒汗。
    两家管事把头埋得更低。
    周围百姓不敢抬头,却有人偷偷看楚云深。
    以前他们只听说,亚父一句话迁天下豪族。
    今日他们看见了,两家平日横著走的豪门,在这位面前,连刀都握不稳。
    楚云深其实只想赶紧结束,他指著咸阳令。
    “你是县令,你来断。”
    咸阳令一愣,“臣?”
    “不然我来啊?”楚云深没好气道。
    “秦法写了干什么的?摆著好看?谁拔刀拿谁,谁伤人治谁,谁毁物赔谁。铺面归属查市籍,查不清就先封了。再闹,就把两家管事都关起来醒醒脑子。”
    咸阳令喉结滚动,他对著楚云深重重一拜。
    “臣,领教!”
    隨即起身,声音沙哑,却比刚才硬了三分。
    “来人!两家持刃者,尽数锁拿!伤人者验伤入狱!毁摊者照价十倍赔偿!此处市肆即刻封存,明日调市籍、契券、租簿,当堂勘验!”
    秦卒轰然应诺,盾牌推进。
    这一次,没有人敢喊偏袒。
    田氏门客乖乖丟刀,赵氏家丁也鬆了铁棍。
    两家管事跪在地上,脸色像被抽乾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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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云深鬆了口气,走到胡人摊主面前。
    “还有肉吗?”
    胡人摊主愣愣抬头。
    “有……有半扇羊,在车上。”
    “烤。”
    楚云深掏了掏袖子,没摸到钱。
    他回头看內侍,內侍立刻递上一串钱。
    楚云深塞给摊主。
    “我买,別跪著,赶紧烤,饿死了。”
    摊主捧著钱,手抖得厉害。
    “真仙吃小人的肉……”
    “不是吃你,是吃羊!”
    楚云深纠正。
    周围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又赶紧憋回去。
    街上的气氛鬆了一点。
    炭火重新点起,羊肉滋滋冒油。
    楚云深坐在一张重新扶好的木凳上,等得满脸怨念。
    他本想低调吃肉,现在半条街跪著看他吃。
    这肉还怎么香?
    远处巷口,一个挑担小贩低著头,慢慢退入阴影。
    他拐过两道墙,进了一间低矮屋舍。
    屋內,一名黑衣人正等著。
    小贩从担子底抽出竹简,低声道:“亚父出甘泉宫,亲临新坊。田氏、赵氏私斗,咸阳令不敢决。亚父有言,关进笼子还要抢窝,又言有钱便能让秦法绕著走?”
    黑衣人提笔,快速记下。
    “还有?”
    “亚父命咸阳令依法拿人。百姓叩拜,两族服罪。”
    黑衣人吹乾墨跡,封入漆筒。
    “送章台宫。”
    夜深,章台宫灯火未熄。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数十份奏报。
    新坊斗殴,豪族爭铺,奴僕私逃,门客串联。
    还有关东旧族暗中递状,抱怨安置不公。
    赵高躬身入殿,双手呈上一只漆筒,“陛下,城北急报。”
    嬴政拆开,竹简展开,他的目光扫过亚父出宫四字,眉头微动。
    扫过吃个肉都不让人安生,指尖停了一下。
    再往下,关进笼子还要抢窝,有钱便能让秦法绕著走?
    嬴政的眼神沉了下来。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八个字上,新坊封街,秦法不行。
    次日一早,章台宫內,殿中无人说话。
    李斯低头站著,袖中手指微微发紧。
    蒙恬按剑而立,甲片在灯下泛著冷光。
    赵高垂首。
    嬴政开口:“说。”
    蒙恬上前一步,“陛下,新坊豪族初至咸阳,心未服,势未散。若任其串联,日后必成大患。”
    “臣请调三千锐士入坊。封四门,搜兵器,拿首恶。”
    “田氏、赵氏、魏氏,各挑一家梟首示眾。血落地,事便定了。”
    李斯眼皮一跳,没有反驳,这法子粗,却快。
    赵高轻声道:“陛下,玄鸟卫所探,诸坊之中,確有旧门客互通书信。有人言,迁徙是夺家,有人言,关东豪族若同气连枝,朝廷亦不敢尽杀。”
    嬴政抬眼,“尽杀?”
    赵高跪下:“奴不敢妄言。”
    嬴政没有看他,只看卷宗,“若不杀,他们便以为朕不敢杀。”
    殿內更冷了,李斯这才出列。
    “陛下,秦法贵信。首恶当诛,胁从当罪。只是十二万户豪族新入关中,若杀得太急,恐六国故地藉机生谤。”
    蒙恬皱眉:“谤言能挡刀?”
    李斯看他一眼,“刀能杀人,不能造籍。”
    蒙恬冷笑:“人都杀服了,自然入籍。”
    李斯不再说话。
    嬴政忽然道:“亚父昨夜亲歷街乱,请亚父来。”
    赵高立刻叩首:“诺。”
    半个时辰后,楚云深进了章台宫。
    他身上还带著一股烤羊味。
    他一路走一路憋气。
    昨天说好出门吃肉,结果半条街跪著看他吃,这还怎么吃?
    他进殿,嬴政起身,“亚父。”
    李斯、蒙恬、赵高齐齐行礼,“拜见亚父。”
    楚云深摆手:“免了免了,大早上叫我来,出什么事了?”
    嬴政指向卷宗,“新坊豪族,屡屡生乱。”
    楚云深看了一眼,“哦,昨晚那俩抢铺子的?”
    蒙恬沉声道:“不止两家,诸坊皆有。陛下欲以重兵入坊,诛首恶,安咸阳。”
    楚云深一愣,“重兵?”
    蒙恬道:“封坊,搜捕,梟首。”
    楚云深面色变了,“屠坊?”
    殿中一静,嬴政没有否认。
    楚云深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豪族死不死,是城北那烤羊摊。
    好不容易物价压下去了,鸡肥了,羊也肥了。
    你们一杀,整片新坊都戒严。
    谁还开铺?谁还卖肉?谁还敢在街上烤羊?
    “不能杀。”
    蒙恬看向他,李斯也抬起头。
    嬴政目光微凝:“为何?”
    楚云深本来想说,我还没吃够,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人杀光了,税谁来交?”
    楚云深越想越气,乾脆指著卷宗,“你们把十二万户弄到咸阳来,宅子建了,墙也砌了,路也修了,秦卒也派了。”
    “现在他们刚把铺子开起来,钱开始流起来,人也开始买卖东西了。”
    “你这时候一刀砍下去,爽是爽了,然后呢?”
    他掰著手指头算,“宅子空著,铺子关门,货没人卖,钱没人花,税没人交。”
    “剩下一堆寡妇孤儿,朝廷还得管饭,你杀一个族长,少一个纳税的。”
    “杀十家,就是十家產业烂在手里。杀一坊,咸阳物价明天就给你飞上天。”
    李斯额头冒汗,他听懂了,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算帐。
    蒙恬眉头皱得更紧:“可不杀,豪族不服。”
    楚云深瞪他,“谁说不杀?”
    蒙恬一怔。
    楚云深道:“杀人不是不能杀,问题是不能一乱就杀。”
    “今天田家赵家抢铺子,你杀一片。明天魏家楚家爭井水,你再杀一片。后天燕家韩家吵架,你还杀?”
    “咸阳是都城,不是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