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书房。
    舆图铺满案面。辽东在最右端,山脉纵横,河流密布。蓟城到襄平的路线用硃砂標出来,沿途关隘、渡口、补给点,小红点排成一线。
    李信出发九日。
    最近一封军报三天前送到。
    竹简上的字刻得潦草,行军中匆忙写就:
    “燕王残部退入千山,踪跡难觅。山中积雪没膝,骑兵无法展开。粮秣消耗过半,马料不足七日。请示方略。”
    嬴政把竹简压在舆图上。
    一端压著襄平,另一端指向千山。
    他从袖中摸出木板,放在竹简旁边。
    勿使敌歇。
    燕王喜的算盘很清楚,带著残部钻进深山,目的就一个字,拖。
    辽东的冬天就是他的城墙,秦军补给线拉到极限,大雪封山之后,李信要么追到粮尽冻死,要么撤兵。
    燕王在等,等秦军自己走。
    嬴政的手指在千山的位置点了两下。
    他一停就找事。
    嬴政提笔。帛书铺开,落笔极快。
    “示李信:不求决战,只求不停。”
    “日以轻骑扰其前哨,截其樵採汲水之路,使其不得安营。夜以鼓角火光断其眠,一更一扰,扰而即退,不予接战。”
    “三日一换队,前队退后休整,后队接替骚扰。我军轮替得歇,敌军片刻不寧。”
    笔尖顿了一息。
    “粮秣不足,可分兵就食於辽东各邑。燕王逃路之上,百姓久苦於徵调,以秋毫无犯换粮,足支十日。”
    最后一行,四个字,“敌停我扰。”
    嬴政放下笔,帛书捲起,装入铜管蜡封,私印按上。
    赵高在旁研墨,手上动作没停过。
    “送黑冰台,走信鸽线。”
    赵高接过三只铜管,退了出去。
    门关上。
    书房里只剩炭盆噼啪的声响。
    ……
    辽东,襄平以北六十里,雪没了马腿。
    李信站在一道矮坡上,手里攥著斥候送回的皮条。
    皮条上用刀尖刻了几个字,墨冻住了写不了,只能刻。
    “燕军入医巫閭山东麓,峡口仅容二骑並行。”
    他把皮条塞进甲缝里,抬头看向北面。
    天灰白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山脊,哪儿是天际线。
    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裹著碎冰渣子打在铁盔上,叮叮响。
    副將韩平站在他身后三步,嘴唇冻得发乌。
    “將军,粮袋里还有两日的量。”
    李信没接话。
    “马料更紧,最多撑三日。三日之后,马先倒。”
    韩平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截,“蓟城补给线拉了一千二百里,就算现在回头,也得走十二天才能到最近的屯粮点。”
    李信还是没说话。
    韩平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顶了出来。
    “將军,撤吧。”
    安静了三息。
    “撤回去,然后呢?”李信的声音很平。
    韩平张了张嘴。
    “王上给了十五日粮。第九日了。”李信转过身,目光扫过坡下的骑阵。
    三万人缩在雪地里,铁甲外裹著灰扑扑的鸭绒衬里,缩成一团一团。
    马匹挤在一起取暖,鬃毛结了冰碴,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
    “我跟王上说十五日够了。”李信的声音低下去,“撤回去,我拿什么脸见王上?”
    韩平的嘴闭上了,李信重新转向北面。
    峡谷。
    他派了三批斥候去探。
    第一批五个人进去三个,回来一个,说谷內窄道两侧都是燕军哨位,箭矢密得像筛子。
    第二批乾脆没回来。
    第三批学乖了,没进谷,沿著山脊绕了半圈,趴在崖顶往下看,画了一张草图带回来。
    草图上,燕军营地扎在峡谷腹地一片开阔地上。
    两面山壁,一面水涧,一个窄口。
    天然的口袋阵。
    硬攻,五千人塞进去都展不开,让人家一锅端。
    围困,没粮。
    李信攥著韁绳的手指节发白。
    日头开始往西沉,雪原上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影子拉得老长。
    蹄声从南面传来。
    李信偏头,一骑。
    从南面雪线上冒出来的一骑,速度极快,马蹄踏碎冻雪捲起的白烟拖了一长串。
    驛兵,等那骑衝到坡下时,人和马都快散架了。
    驛兵翻身摔下马,浑身结了一层冰壳,眉毛上掛著霜,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铜管,双手举过头顶。
    李信接过来。
    蜡封完整,私印清晰。
    他掰开蜡封,抽出帛书。
    风太大,帛书的边角被吹得猎猎响,他用两只手按住,低头看。
    字不多,落款处盖著玉璽。
    李信把帛书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
    他不知道这画面从哪来的,但它就是出现了。
    一个大人,手里捏著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块飴糖,在院子里慢慢跑。
    身后跟著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追。
    大人不快,但永远快半步。
    小孩追不上,但也停不下来。
    李信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在笑的时候撕开了,渗出一点血。
    “韩平,你见过带小孩没有?”
    韩平一脸茫然。
    李信把帛书递给他,韩平接过,看了两遍,眼睛亮了。
    “將军,这是?”
    “別废话。”
    李信翻身上马,“传令,全军拆成六队,每队五千,中军幕府升帐,我要排班。”
    他拽了一下韁绳,马原地转了半圈,“今晚开始溜他们。”
    入夜,医巫閭山东麓,峡谷口。
    风从谷中灌出来,带著松脂和冻土的气味。
    谷口两侧的山壁黑黢黢的,燕军的篝火远远映出一团橘光。
    第一队五千人,由校尉段鸣带领,摸到谷口三百步外。
    没有衝锋。
    段鸣让人砍了二十捆湿柴,堆在上风口,点燃。
    湿柴不起明火,但烟大。
    浓白色的烟顺著风灌进峡谷,呛得谷口哨兵连声咳嗽。
    与此同时,三十面铜锣在谷口外的山坡上同时敲响。
    锣声在峡谷里来回反射,叠加,放大。
    五千人的牛角號一齐吹响,呜呜呜呜的声浪灌进谷中,像整座山在叫。
    谷內燕军营地炸了,火把乱晃,喊声四起。
    全营戒备。
    一刻钟后,锣声停了,烟散了,谷口空无一人。
    燕军哨兵趴在石头后面瞪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报信的跑回去,將领骂了一通,下令解除戒备。
    士卒们刚把甲脱了一半,裹著毡毯准备躺下。
    两个时辰后,谷东侧山脊上,箭矢破空。
    箭头绑著浸了油脂的麻布条,燃著火苗,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营中,帐篷边角燃起火苗,三处,五处,七处。
    全营再次集结。
    灭火,排查,重新布防,忙了大半个时辰。
    火扑灭了,天將亮。
    第三队在谷口击鼓,不是战鼓,是行军鼓,咚咚咚,节奏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
    鼓声持续了半炷香,停了。
    谷內的燕军一夜三惊,无人合眼。
    天亮后,安静了,整个上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燕军士卒终於撑不住,三三两两靠著石壁闭眼。
    正午,第四队从东面山坡投石。
    石头不大,鸡蛋大小,砸不死人。
    但从山坡上滚下来叮叮噹噹响,砸在铁锅上、石壁上、冻土上,吵得人脑仁疼。
    燕军又起来了。
    第二天,同样的流程。
    位置换了,时间换了,但节奏没变。
    你刚要睡,我就来,你起来了,我就走。
    第一队和第二队退到后方五里处扎营休整,烧热水,吃乾粮,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第三天,李信带著亲兵登上峡谷东侧的山脊,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
    谷內的燕军营地,篝火熄了大半。
    巡逻兵走路打晃,脚步虚浮,兵器拖在地上懒得提。
    有人靠著石壁站著,脑袋一点一点,站著睡著了。
    营地中央的王帐灯火还亮著,但帐外的护卫换岗时撞在了一起,谁都没反应过来。
    李信从岩石上退下来,拍了拍甲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