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与身著青色罗裙的马尾辫少女並肩走向溪边铁匠铺子,就像过去的一百七十八天里,此方世界只有他二人。
    龙鬚河水声潺潺,日头倾斜在青石板上,將他们的影子交叠,分不清彼此。
    走入那座井然有序的铁匠铺子,原本好奇打量四周的白素,脚步忽然一顿,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七口水井,星罗棋布。
    每一口水井,皆有剑气冲霄而去。
    哪怕强如白素,此时也感受到了一丝压制,那七口水井像是专门镇压她这等蛟龙之属的人间雷池,只能凭强悍肉身来抵挡那些无形的威压和磅礴剑意。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衣袖轻拂,一缕清风掠过白素周身。白素身上的不適感瞬间烟消云散,体內真气重新畅通无阻。
    “不愧是在寒食江大杀四方的白衣剑仙,看来我这点手段是入不得你的眼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手持铁锤大步走来。
    未等韩楚风开口,白素急忙抱拳行礼:
    “白素拜见阮圣人!之前便经常听主人提起您,说您是整座东宝瓶洲,乃至整座浩然天下铸剑最厉害的人物,便是北俱芦洲那几家与您相比,也是如一粒蜉蝣见青天。此番白素能得见圣人真容,当真是三生有幸!”
    阮邛面色稍霽,瞥了韩楚风一眼,搬了条椅子坐在不远处,把铁锤搁在脚边,忍不住讥笑道:
    “怎么,换了副容貌又勾搭了多少女子?十个还是二十个?別以为拿几座破山头就想骗走我家秀秀。我告诉你,你给我趁早死了那条心。”
    韩楚风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真是给脸不要脸”,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挽住阮秀的胳膊,一脸委屈道:“秀秀,你看,你爹又骂我。”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哪个府邸跑出来的面首。阮秀被他这副做派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便也由著他去了。
    马尾辫少女忍不住埋怨道:“爹,人家刚回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阮邛冷哼一声:“我没揍他就已经是好好说话了。”
    这话倒是不假。
    当日韩楚风在寒食江上杀了风雪庙多位元婴剑修,其中不乏与阮邛有交情的人。
    此时阮邛没有直接动手,已经很给面子了。
    韩楚风自然明白其中缘故,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阮秀,温声道:“秀秀,你和白素去镇上买些吃的,晚上我就住这儿了。”
    阮秀接过银子,虽不明就里,但也不愿多问,她对阮邛说道:“爹,你跟韩楚风好好说话,不然我不给你买酒喝了。”
    阮邛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知道了。”
    目送阮秀和白素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韩楚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了副桀驁面容。
    他从咫尺物里掏出一件紫檀木摇椅,解下腰间开天,整个人懒洋洋躺在椅子上,一晃一晃地说道:
    “老阮,你是不是打铁打糊涂了?你以为我韩楚风现在还怕你?要不是看在秀秀的面子上,我早就找你问剑了。”
    阮邛呵了一声,也不恼,直接问道:“你还想不想铸剑?”
    摇椅不摇了。
    韩楚风也不笑了。
    他蹭地站起身,左右手各抱一罈子金玉液,三步並作两步来到阮邛面前,諂媚道:
    “阮师您瞧,这是我从黄庭国给您带来的仙家酒酿,便是黄庭国的皇帝如今都喝不上了。我想著这次回来不能空著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求来两坛,您快尝尝。如果觉得合口,等明年我多给您弄十几坛来。”
    中年汉子也不客气,拿过酒罈打开封泥喝了一大口,確实是好酒。
    阮邛斜瞥了韩楚风一眼,讥讽道:“姓韩的,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才颐指气使桀驁不驯的模样。现在跟个乖孙子似的,老子看得不顺眼。”
    “得嘞,圣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楚风轻拂衣袖,端的是高傲姿態,但语气却收敛了几分,正色道:
    “阮师,风雪庙和真武山那些人的魂魄都在我手里,目前还算完整。我现在也有实力让他们復活。按照江湖规矩,他们既然敢来杀我,那么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这无关善恶,无关对错。不过既然你阮邛开口了,我就看在秀秀的面子上,可以把他们的魂魄交出来。但他们需要亲自过来跟我谈,只要拿出能打动我的东西,我便放人。否则,我现在就將他们彻底炼化成煞奴。”
    阮邛点点头,又喝了口酒,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
    毕竟那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廝杀,就算韩楚风將他们全杀光了,也没人能挑出什么毛病。
    他忽然问道:“你那几座山头打算怎么处理?是荒著,还是要做什么营生?或者修建府邸?”
    韩楚风將与包袱斋合作的事说与阮邛听,末了补了一句:“其实这几座山头,我真的只是单纯想送给秀秀。或许会在蔚霞峰修个宅子,或者给白素留一个。其他的,秀秀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阮邛点点头,又问道:“你回小镇见过杨老先生了么?”
    韩楚风摇摇头:“没呢。那个老不死的,等哪天我心情好时再过去,免得他娘的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阮邛诧异道:“你跟杨老先生到了如此地步?”
    韩楚风对此不愿多说,毕竟涉及了秀秀的大道根本。
    阮邛也不再多问,转而聊起山头的事:“清风城的硃砂山、蔚霞峰,包袱斋的牛角山,这三座山头就不说什么了。我很好奇你那七座山头是怎么选出来的。我记得你之前来驪珠洞天的时候,应该没去山上看过吧?”
    韩楚风呵呵笑著,心中暗道:就驪珠洞天这些破山头,哪个没有我和秀秀的足跡?只是这种话韩楚风不敢说出来,毕竟等他走后,那尊分身还要陪在秀秀身边呢。
    他隨口说道:“大驪皇帝给的堪舆图,拜剑台、黄湖山、香火山离神秀山比较近,到时候可以把它们连成一片。只可惜彩云、仙草、挑灯被人买了,不然我就能把神秀山附近的七座山峰都吃下,送给秀秀了。”
    阮邛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
    韩楚风继续说道:“灰濛、螯鱼背与落魄山毗邻,等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试著跟陈平安换取挑灯、仙草或者彩云。至於寒江岭、云汀山,主要是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林江寒,一个叫贺云山,觉得有缘就要了,没別的说法。”
    其实韩楚风在选择这七座山头时,最想要的是龙脊背,那里有一大片斩龙台。
    可后来一想,完全没必要啊。
    如今风雪庙和真武山自顾不暇,小镇又有剑灵坐镇,真想要,自己偷偷摸摸砍几块就行了,何必浪费一座山头呢?
    哼,等下次见到寧姚时,一定要告诉她,我韩楚风现在也是持家有道了。
    或许是韩楚风回来了,阮秀特意买了四壶好酒。
    晚饭除了红烧肉外,白素亲自下厨又做了四道大菜,都是跟黄庭国御厨学来的。
    於是,铁匠铺子里便有了温馨的一幕:阮邛和韩楚风喝得酣畅,你一碗我一碗,谁也不让谁;秀秀大快朵颐,吃得满脸幸福。
    马尾辫少女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眯著眼嚼了好一会儿,心中不由得在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