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驪京都上空,那座偽白玉京剑气縈绕,气象森严,仿佛隨时都会斩下惊天一剑。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与姿容绝美的年轻女子並肩走出天禄阁。
    白素忍不住问道:“主人,我们为何要帮大驪在南方站住脚?就因为卢氏王朝?以你我的实力,帮他们復国其实是很简单的事,退一万步讲,过几年,我们可以让黄庭国那个幼帝下达禪让詔书,虽然我读书少,可话本里不都讲大臣加九锡后就该篡位登基了。主人,你难道不想当皇帝?”
    韩楚风哑然失笑,屈指轻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温声道:“傻丫头,浩然天下的规矩,皇帝是不能修炼的,我如果当了皇帝,无非是东宝瓶洲某个小国多了位高祖皇帝,但整座浩然天下,將会损失一位十四境乃至十五境的大剑仙。再者,昏庸无道的皇帝活不长,兢兢业业的皇帝更活不长。何苦来哉呢?”
    “至於我为何会帮大驪。”
    韩楚风轻笑一声:“这是我与崔瀺的第四场赌局,算是文庙三四之爭的另一场较量,他以王道行事公,我以霸道行侠义,赌三十年后,谁会让东宝瓶洲、乃至整座天下变得不一样。”
    “整座天下?”
    白素轻声呢喃,心生嚮往,又问道:“主人,这就是你在寒食江血洗东宝瓶洲的原因?”
    韩楚风点点头,解释道:“大驪统一东宝瓶洲是大势所趋,这点我看得出来,可故国难忘啊!今日有我韩楚风为卢氏王朝復国,他日难道就没有另一人也行此事?到时各地揭竿而起,大驪又能昌盛多久?百年光阴弹指间,可那些因大驪宋氏野心丧命的普通士卒和百姓,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大驪南下,在大驪和那些山上仙家看来是宏图霸业,可在其他国家与百姓眼里,难道不是侵略?这与蛮荒天下攻打剑气长城有什么区別?只因同在一座天下、一个州,所有人就能心安理得?”
    韩楚风冷笑一声:“那好啊,既然你们押注大驪,那我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杀得整座东宝瓶洲山上仙家再无一人敢抵抗我,所有人都要对我俯首称臣,凡有违逆满门皆斩。到那时,他们才会感同身受。”
    白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这样。
    刀子不落到自己头上,谁都觉得跟自己没关係。
    大驪南下,灭的是別人的国,杀的是別人的父兄,掳的是別人的妻女。
    那群山上仙家只管押注,只管站队,只管从中捞取好处。等到有一天,刀子落到他们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来问一句——凭什么?
    韩楚风也想问问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灭別人的国,別人就不能灭你的国?
    凭什么你能杀別人的父兄,別人就不能杀你的父兄?
    凭什么你能掳別人的妻女,別人就不能掳你的妻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就因为你拳头大?
    那现在我的拳头比你们都大,我来定这个规矩,你们服不服?
    不服?
    呵,那就死!
    白素轻声道:“所以主人要打的他们不服也得服。”
    韩楚风笑了笑:“对。不服也得服。等他们服了,我再跟他们讲道理。那时候的道理,才是真道理。因为他们不听,是真的会死的。”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遮掩。
    那些暗中盯著他们的修士,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他们当中只有部分人是大驪子民,更多的,是为了前程富贵投靠大驪的山上修士。
    所以当韩楚风这番话落在他们耳中时,他们都在想:如果自己不是效力大驪,而是他国,他日大驪南下,我又该如何?
    这个念头一诞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大驪铁骑踏碎別人的山河时,那些被践踏的人,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当年卢氏王朝覆灭时,浑身是血的白衣剑仙曾发下誓言——
    亡驪者,韩也!
    作为京城唯一一座火神庙,里边供奉著一尊火德星君。
    祠庙不大,而且不对京师百姓开放,只有每逢京师走水,或是地方上边闹灾,礼部官员才会来这边。
    双指拎酒壶的妇人斜眼望去,有两人不请自来,呦呵,还真不客气啊,推门就进,咋滴,真当这是你家后院啊!?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妇人,当看到妇人挺翘峰峦间那个彩色绳结挽系一头青丝时,终於確认了她的身份。
    当年他在南婆娑洲颖阴陈氏的藏书阁里看到了一本古籍,里面记载了一段陈年往事,除了那些可以当神话志怪话本看的伐天之战外,也记载了百花福地歷史上最大的一场浩劫,天大灾殃。
    而后他又在中土文庙的功德林里找到了关於这位“封家姨”的真正记载。
    掌管天下风之流转的司风主神,曾率部眾助人族伐天的功臣之一。
    韩楚风领著白素坐在花棚一旁的石凳上,封姨笑问道:“韩楚风,我猜到你会来找我,但没想到你这么急不可耐,怎么,终於发现自己的大道根基差了些?”
    韩楚风嘿嘿笑著,再无半点倨傲神色,就像一个看到自己亲娘的孩子,就差没在她怀里撒娇了。
    封姨“呵”了声,拋出一坛百花酿打趣道:“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那个酒鬼少年郎眨眼就长大了,再眨眼,你是不是就要变成一个老头子了?”
    韩楚风接过酒罈,打开后闻了闻,一脸陶醉,浅浅地喝了一小口,顿觉人身小天地內,如久旱逢甘霖一般,丝丝缕缕聚拢如雨幕,灵气如雨落。
    韩楚风忍不住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坐在他旁边的白素,馋得直咽口水。
    封姨看著好笑,丟了一坛酒给这位驪珠洞天五大蛟龙之属的少女,调侃道:“想喝酒就直说,你封姨又不是韩楚风这小王八蛋,上门做客空著手来,喝了主人家的酒,也不想著回礼。”
    白素抱著酒罈连连点头:“封姨说的是,来的时候我还劝他要不要去铺子里卖点东西,可他却说,卖什么卖,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呢?”
    “哦?是么?”
    封姨笑意玩味,抬起双指,轻轻旋转,有一缕清风追隨。
    韩楚风瞬间变了脸色,站起身,先是狠狠敲了白素的小脑袋,而后直接走到封姨身侧,蹲下身,像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般,为她翘腿、按肩:“姨,你觉得力道如何?轻了重了你就跟我说,风儿一定把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如此諂媚的做派,哪还有半分剑仙该有的风骨。
    白素看得一愣一愣的,沉默半晌,忍不住说道:“主人,你可真像封姨的儿子啊!”
    封姨听后笑意开怀,调侃道:“我要有他这么个儿子,我早被他活活气死了。”
    韩楚风呵呵笑著不说话。
    没得办法,谁让大丈夫能屈能伸呢?
    齐静春死后,浩然天下春去极晚,夏来极迟。
    眼前这个妇人,功莫大焉。
    当然,自己那股清风能洗涤人间,也有她一半的功劳。
    你齐静春有春风得意。
    我韩楚风有清风化雨。
    只是不管“春风得意”还是“清风化雨”,这股风,其实都要从她这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