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与骑鹿神女联袂行走於黑河畔。
    黑河蜿蜒长达两百余里,算不得什么大江大河,只不过在多山少水的鬼蜮谷,已算不错。湖畔生有一种矮柳,枝条垂入水中,隨波荡漾,像是女子在浣洗青丝。
    韩楚风左手拖著一只乌金色的青瓷小水呈,里面有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在缓缓游走,鱼鳞金黄,生有双翼,偶尔发出几声轻鸣,音如鸳鸯交颈,婉转动听。
    此鱼名为蠃鱼,已有八百年,极其名贵珍稀。
    传说蠃鱼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只要捕获其中一尾,另一尾便会自行上岸相隨。食之可不受世间任何梦魘纠缠,对修士而言,是梦寐以求的宝贝。
    昭蘅递给他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解释道:“这是当年清德宗某位大隱仙精心铸造的一枚雕母祖钱,是任何一位商家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极佳本命物。”
    韩楚风点点头,这次血洗老龙窟,斩杀覆海元君及一眾虾兵蟹將,倒是得了许多意外之財,可惜那头老黿在他出现时便躲进了大圆月寺,韩楚风又不好跑进人家里斩妖除魔,只得作罢。
    铜绿湖里除了蠃鱼,还有一种属於蛟龙后裔旁支的银色鲤鱼。
    这种鲤鱼本身並无奇异之处,血肉鳞片皆与寻常鲤鱼无异,但若是能长成一尺长的蛟龙之须,便是真正的天材地宝了。
    炼製缚妖索和拂尘时,若能添上此物,最是锦上添花,妙用无穷。
    韩楚风在湖边站定,目光扫过湖面,片刻后,他伸出手,五指虚握。
    湖水骤然翻涌,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水花四溅中,数十条银色鲤鱼被一股无形之力摄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那些鲤鱼在地上蹦躂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其中有几条,嘴边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龙鬚,有一尺多长,银光闪闪,显然已是难得的珍品。
    韩楚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不算白来一趟。”
    他將那些银鲤尽数收入水呈中,又沿著湖畔走了一圈,將湖中但凡有些年份的银鲤全部捞了个乾净,一条都没剩下。
    昭蘅跟在身后,看著他这副蝗虫过境般的架势,终於忍不住开口道:“主人,您这是要把整座铜绿湖搬空吗?”
    韩楚风头也不回,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来都来了,总不能空著手走吧。”
    昭蘅无言以对。
    她发现自家这位主人,在“不要脸”这件事上,確实有著极高的造诣。
    早已见惯世间好物、甚至有两件半仙兵傍身的白衣剑仙,虽然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但秉著“侠不走空”的道理,依旧准备领著昭蘅將鬼蜮谷內这些无主之物扫荡一空。
    至於那些有主之物,则由另一道剑气分身处理。
    鬼蜮谷內,除了阴灵鬼物,还有大妖横行的蛮瘴之地。那些大妖一个个裂土为王,实力虽然孱弱,胆子却奇大,合称“六圣”,联手抗衡鬼蜮谷中部的几位城主。
    听说其中有个叫捉妖大仙的,成天钻研兵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率军攻城略地呢,这倒也滑稽。
    避暑娘娘的洞府,建在一座名为剥落山的地方。山势不高,算不得太好的风水宝地,但胜在隱蔽,四周有瘴气笼罩,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
    悬掛“广寒殿”匾额的府邸后院,从正门开始,便有一大滩鲜血在地面如花绽放,殷红刺目。
    一袭白衣缓缓走著,手上拎著一副白骨。
    白骨晶莹如玉,泛著淡淡的萤光,正是避暑娘娘的遗骸。
    她虽然不是鬼物阴灵的那种白玉骨头,可在鬼蜮谷汲取日月精华近千年,早已淬炼的比地仙的金枝玉叶还要略胜一筹,十分珍惜,怎么也能卖不少神仙钱。
    至於她那颗妖丹,已被这具剑气分身收入咫尺物內,打算留给青衣小童解馋。
    唉,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谁知,父行千里为儿愁啊?
    他之所以要在北俱芦洲大杀四方,没有及时返回宝瓶洲,不就是想著等那个兔崽子走江时,北俱芦洲所有山上势力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么。
    他多杀一个,那小兔崽子就少一分危险。
    当爹的,不就得替孩子把路铺平了?
    剥落山宝库入口就在避暑娘娘那张鸳鸯榻下。
    这头母蛤蟆修为不高,可是仗著姘头的赏赐,以及其余五头妖物的处处相让,还是得了不少宝贝的。
    如今剥落山精怪被他血洗一空,也不担心会被人发现。
    癩蛤蟆的闺房极其宽敞,不乏奇珍异玩。
    韩楚风摘下壁画上的春宫图,这幅春宫图尺幅极大,得有一丈高,画中男女不过枣核大小,既有帝王淫乱宫闈,也有勾栏青楼的春宵一刻。
    其中一幅竟然男女身穿道袍,男子仙风道骨,女子神光盎然,似是神仙道侣在修行房中术,画卷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旁註。
    韩楚风想著,等以后见到大风兄弟,把这个送给他,他一定很欢喜。没得办法,谁让自己和大风兄弟一见如故呢?
    韩楚风並指如剑,一剑劈开鸳鸯榻。
    他也懒得下去,直接运转沧海归元诀,將所有物件一併收入咫尺物內。其中就包括一件墨家机关师打造的法宝。
    確定此地连一件灵器都没有遗漏后,韩楚风屈指一弹。一缕火星落在那张鸳鸯榻上,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將整座广寒殿吞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韩楚风看著那座燃烧的宅院,拍了拍手,转身离去。
    捉妖大仙所在的羊肠宫,其实比宝镜山山脚的破败寺庙好不到哪里去。门口有两个小精怪把守,其中一头鼠精,膝盖上还放著一本破烂不堪的纸本书籍。
    韩楚风看得嘖嘖称奇,怎么这里的妖怪都喜欢看书啊?
    就在韩楚风想將其一併打杀时,心湖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有些难为情道:“韩兄,这头小老鼠又没作恶,你杀了它,岂不辱了你白衣剑仙的威名?”
    韩楚风笑容瞬间凝固。
    陆沉。
    这王八蛋果然一直在看著我。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訕笑:“韩兄莫要误会,你与苏稼苏仙子恩爱缠绵的时候,贫道可是闭著眼的。”
    韩楚风呵呵冷笑,懒得跟他扯这些,直接问道:“陆沉,你他娘的到底看上了我什么?从在驪珠洞天就开始盯著我,难不成还真怕我杀了李希圣?放心,齐先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对李希圣动手,你没必要老盯著我不放吧?还是说......其实你他娘的关注的对象一直都是我?”
    陆沉沉默不语。
    韩楚风又道:“上次那条小蛇我就不说了,眼前这个老鼠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说,我可就要杀人了。我就不信你能在我动手前破开天地屏障来阻......”
    后面那个“止”字还没说出口,韩楚风面前便出现一位头戴莲花冠的道人。
    道人笑眯眯地望著韩楚风,拱了拱手:“我现在该称呼你为韩道友,还是陆道友啊?”
    远在披麻宗祖师堂、正与隋景澄大肆吹嘘自己如何威武的本尊,笑容瞬间凝固,直接施展瞬息九万里的神通,破开天地屏障,出现在陆沉面前。
    韩楚风望了眼剑气分身,道:“你去忙你的。”
    剑气分身微微頷首,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於无形。
    腰间悬掛半仙兵的白衣剑仙,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著眼前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默默盘算:在儒家圣人来之前,自己能不能抗下陆沉两三拳。
    结果显而易见,好像不太能。
    年轻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灿烂地连连摆手:“韩道友,你我之间可从没有打生打死的必要。而且贫道对你也从无半点加害之心,这点你应该看得出来。不如我们四处走走?”
    就当陆沉踏出第一步时,韩楚风脸上露出玩味笑容。
    以这座羊肠宫为圆心,约莫十里之外的圆线之上,一缕缕、一道道剑气凭空出现。
    那些剑气或横或竖,或斜或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將整座羊肠宫围得水泄不通。每一道剑气都凝如实质,剑意凛冽,仿佛隨时都会激射而出。
    陆沉的脚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
    他看著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剑气,嘆了口气,有些头疼地嘀咕道:“这是弄啥子呦,和气生財难道不好吗?”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的嗤笑声响起,带著几分戏謔:“怎么,就准你陆沉仗著境界压人?就不准我主人也有帮手?”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剑光从天际斩落,直劈陆沉面门。
    陆沉侧身避开,剑光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一位身穿白衣面容极美的高大女子缓缓现身,她手里拿著一株大荷叶,满头瀑布似的黑亮青丝,从身后绕至胸前,用金色丝巾挽了一个结,显得尤为嫻静端庄。
    高大女子来到韩楚风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中心中仿佛只有他一人。
    韩楚风担忧道:“神仙姐姐,这么远的距离確定没问题?”
    高大女子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莞尔笑道:“主人,下次遇到危险,我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而不是那群尸位素餐的儒家圣人,哪怕是礼圣和亚圣也不行。”
    韩楚风訕訕笑道:“好的神仙姐姐,也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次我一定注意。”
    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韩楚风从踏入江湖那一刻起,他身前、身边、身后,就没有人能够依靠,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如此。
    所以他是真没想到,原来自己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帮手。
    原来,自己从今以后,不再是一个人了。
    韩楚风有了神仙姐姐撑腰,瞬间拔出长剑,剑尖直指陆沉:“姓陆的,当时在驪珠洞天我就说了,出去后老子要是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他娘的跟你姓!”
    陆沉双手拢袖,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架势,只是笑呵呵问道:
    “韩道友,你非要姓陆,贫道自是一百个、一千个高兴,我上次便问你了,你可愿隨我回青冥天下,做白玉京四掌教?只要你点头,我这就领你回去。当然,你如果不愿意,贫道也不勉强,那贫道再问你,你要媳妇儿不要?”
    韩楚风:“......”
    剑灵:“......”
    韩楚风沉默了三息,然后很认真地问道:“陆沉,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