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春露圃的竹海还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露珠在竹叶尖上颤颤巍巍,偶尔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道白虹剑光从天幕尽头恢宏掠至,声势浩大,剑意凛冽,惊得竹海中的飞鸟扑稜稜四散逃离。整座春露圃几乎所有的修士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便纷纷返回屋子,该干嘛干嘛。
    一道白虹剑光落在清明宅邸外,另一道则直接进了宅院。
    进门的是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模样周正,眉宇间带著几分洒脱。他背后背著一柄木剑,腰间悬掛著一串铜钱法器和一个罗盘,右手拿著一面布幡子,上面写著几行字:
    “道门正宗,卜卦最灵。上可问富贵,下可定吉凶。只要十颗铜板。”
    此人姓林名默,道號九玄,是趴地峰指玄一脉袁灵殿的徒弟。天赋极高,精通剑术和雷法,偏偏不爱在山上待著,一年到头留恋山下市井,最爱扮成江湖术士给人算命。
    他与韩楚风交情极深,是那伙结义兄弟之一,排行十三。
    另一道不敢进门的剑修,便是浮萍剑湖酈采的大弟子荣畅。
    当年酈采追著韩楚风砍了一千多里,荣畅出力最多,追得最卖力。
    昨日瞧见韩楚风在江上与顾祐那场大战,剑气纵横,荣畅当场就嚇得魂飞魄散,直接溜之大吉,本打算躲在浮萍剑湖湖底闭关三十载,等韩楚风走了再出来。
    结果师父酈採回来,先后告诉他两个消息,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的道心当场崩碎。
    第一个消息:韩楚风如今是浮萍剑湖首席供奉。
    第二个消息:你荣畅以后就跟在韩楚风身边,负责护佑隋景澄的安全。
    荣畅当时心里叫苦不迭:有韩楚风在,还需要我护佑她安全?但瞧著师父那杀人的眼神,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拿了三百颗穀雨钱便赶了过来。
    他也没那么傻,知道自己直接去找韩楚风,肯定得被他穿小鞋。所以先绕道去了趟趴地峰,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打听到了林九玄的所在,花了二十颗穀雨钱把他请来当和事佬。
    林九玄一进院子便扯著嗓子大喊大叫:
    “韩兄!是我九玄啊韩兄!你还没起来么?是跟哪个仙子在床上研究春秋呢?你要再不起来,我可要用五雷正法给你们助兴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韩楚风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后,开口便骂:“林十三,你咋还没被雷劈死呢?”
    林九玄哈哈大笑:“韩楚风,我当年就说你是我的贵人。久別还未重逢,你就送了我一份大礼。今天的酒钱我包了!”
    韩楚风一怔,目光越过林九玄,落在他身后那个面色有些难看的身影上,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气笑道:
    “他娘的,你们北俱芦洲的人脑迴路是不是都有问题?一个想见我却给別人花神仙钱,一个想跟我了结恩怨却给別人送礼。他娘的,你们也太不把我韩楚风当回事了吧?我可要发火了!我真要发火了!”
    荣畅咽了咽口水,额头冷汗直冒。
    林九玄却浑不在意,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三十枚小暑钱,隨手扔给韩楚风:“咱们兄弟谁跟谁,有我的肯定也有你的。拿著,这是你的那份。”
    韩楚风接过神仙钱,脸上瞬间换了副和善面容。他哎呀一声,快走两步来到林九玄身前,故作惊讶道:“这不是林兄吗?这是哪阵贵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又望向门外的荣畅,笑容不变:“荣剑仙,你还愣著作甚?快进来。”
    林九玄毫不客气,也无需韩楚风招呼,自顾自进了屋,拿起桌上的灵果吃了起来。荣畅对著韩楚风又抱拳又作揖,瑟瑟发抖地进了门,他对这次“久別重逢”,心中又有些沉重。
    因为韩楚风的眼神,明显就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当荣畅落座后,韩楚风周身剑气纵横,半仙兵“惊鯢”鏘然出鞘,荣畅浑身冷汗直流,竟是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韩楚风笑意温和地说道:“荣剑仙,昨日酈姐姐说隋景澄的开销她全包了,想必是给了你不少神仙钱吧?”
    林九玄看著直摇头,心中不免腹誹:“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是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一点水准都没有,失败,太失败了。”
    出身龙虎山的小天师,直接转过身子,懒得瞧他们。
    荣畅见求援无果,只得悻悻然主动拿出一百颗穀雨钱:“韩剑仙,这是师父给师妹预留下来的穀雨钱,用以她的日常开销,既然师妹跟隨韩剑仙歷练,这笔钱理应由剑仙保管。”
    韩楚风看了眼没说话。
    林九玄吃完水果后,隨意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果渍,从咫尺物里拿出十枚穀雨钱扔到桌上,对韩楚风说道:
    “韩兄,你如今已经是止境大宗师了,身份不同身价自然也不同。咱们亲兄弟明算帐,这十颗穀雨钱算作你护我几日的报酬。你也別嫌小,谁让我只是个穷道士呢?比不得拥有龙宫洞天两成收益的浮萍剑湖富。”
    韩楚风呵呵笑著:“还是林兄明事理。”
    荣畅心中哀嘆不已,他娘的,大意了,大意了,居然忘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跟韩楚风这种人结拜成兄弟的,能是什么好人?
    荣畅挣扎许久,最终又从咫尺物里拿出五十颗穀雨钱,訕笑道:“林道长说的是,韩剑仙,这是我的那份,您別嫌少。”
    韩楚风微微頷首,打算见好就收,结果便听林九玄说道:“唉,韩兄,你还记得秦策吗?听说他现在也是元婴境剑修了,有几个仙家宗门请他当客卿,说是客卿,其实就是世俗王朝里押鏢的,每次都按照押鏢的贵重程度收取神仙钱。”
    林九玄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便点到为止,双手拢袖,悠哉悠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等事后分钱。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笑意开怀,轻声问道:“荣剑仙,你现在也是元婴境修士了吧?元婴境修士的价格可不便宜,起码得两百颗穀雨钱,再加上几件上等法器,要不然你就只能回去了。”
    完全不给荣畅说话的机会,韩楚风继续说道:“我那位至亲至爱的酈采姐姐,若是看到你就这么回去了,她怕是会很不高兴,一不高兴,你可就惨了。”
    荣畅欲哭无泪,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贏,最后只得將身上所有的神仙钱一股脑全掏出来,一共一百七十颗穀雨钱。
    荣畅哭丧著脸,说道:“韩供奉,就这么多了,真没了。”
    韩楚风点了点头,將桌子上的神仙钱全部收进咫尺物內,淡淡道:“剩下的三十颗神仙钱,算你欠我的,按照坊间九出十三归的规矩算,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凑个整,还我五十颗穀雨钱。若是还不上,下个月继续利滚利,直到你还清为止!”
    荣畅差一点没忍住就要祭出飞剑,只是掂量了一下双方修为,总算忍住了,最后有些哀求道:
    “韩剑仙,我以前可是最疼小师妹的,为了她不知挨了多少师父的剑气,你就不能看在她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吗?”
    韩楚风“哦”了一声:“这样啊。”他想了想,便將林九玄最初给的三十颗小署钱扔给荣畅:“那就看在景澄的面子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穷家富路,这点钱留著给你压箱底。”
    荣畅双手抱拳,悽然笑道:“多谢韩剑仙慷慨。”
    这时,林九玄轻轻咳嗽了声,荣畅顿时明白,他娘的,这两个狗娘养的王八蛋是要当著他的面分赃了。
    韩楚风心有灵犀,摸了摸胸口,说道:“林道长,你是龙虎山得道神仙,你帮我算算,我这心为何总是隱隱作痛呢?”
    荣畅心中冷笑:“脏心烂肺,不痛才怪。”
    林九玄左指微动,缓缓道:“韩剑仙,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大难,今日你我有缘,我便只收你三十颗穀雨钱帮你算上一卦,保准你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