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宫小师叔祖柳质清赶到时,远远便望见一袭白衣负剑临风,说不出来的风流瀟洒,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却见一位身形矮小的老人,站在离韩楚风十里左右的位置,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如渊渟岳峙。
    柳质清认出那位矮小老人后,心头一凛,急忙收敛身形,躬身行礼道:“金乌宫柳质清,拜见嵇大剑仙。”
    嵇岳置若罔闻,目光始终落在那袭白衣之上。
    柳质清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自己跟这位猿啼山的老剑仙也不熟。
    他直起身,望向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脸上露出笑意,抬起手摆了摆,朗声道:“韩兄,你回来怎么也不找我喝酒?金乌宫有几个女修可天天念著你呢。”
    言罢,便笑呵呵往前走,全程无视嵇岳的讥讽神色,只是刚踏足韩楚风十里范围,异变陡生,一道磅礴剑气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柳质清只觉得胸口如被一座大山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丈,口中鲜血狂涌而出,身形踉蹌,差点跌落云头,成为第一个摔死的金丹剑修。
    他满脸骇然。
    嵇岳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区区金丹小儿,也想踏足十里范围?若非你提前打了招呼,韩小子及时扭转剑气,方才那一剑,便不是將你击飞出去,而是將你挫骨扬灰了。”
    柳质清神色骇然,望向那道白衣身影,难以置信道:“前辈,难不成……这方圆十里,都是韩兄的剑域?”
    嵇岳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越来越多的流光匯聚而来,悬停於远处天际。
    嵇岳环顾四周,朗声道:“接下来的大战,仙人境剑修可驻足十里外观战,玉璞境退后二十里,元婴境退后五十里。至於连元婴都不是的螻蚁,若无人庇护,便赶紧滚蛋,免得被剑气波及,白白送了性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念在你们是韩小子朋友的份上,老夫才懒得管你们死活!”
    眾人闻言,纷纷止步。
    那些玉璞境剑修感受著韩楚风此时散发出的磅礴剑气与剑意,无不神色凝重,他们心中清楚,此时无论是谁踏进那十里范围,便是与他问剑。
    即便韩楚风不想伤人,剑气自行运转之下,双方也不得不交手。
    与嵇岳遥遥相对的,是一位身穿素白长裙、白纱掩面的绝美女子,此人,便是號称北俱芦洲北方剑仙第一人的琼林宗仙人境剑仙,白裳。
    她与韩楚风並非朋友,甚至还有些旧怨未了。
    此番前来,只是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被琼林宗追杀万里的少年,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值不值得自己出剑。
    另一侧,一位身穿麻布素衣的中年壮汉负手而立,正是北俱芦洲天君谢实。他看了眼白裳,虽未言语,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只要你白裳敢动手,那便是与我谢实问剑!
    火龙真人虽未现身,但与韩楚风关係最好的指玄一脉,几乎全员到齐。
    再往后,便是十余位玉璞境修士。
    浮萍剑湖宗主酈采立於人群前方,脸色铁青,死死盯著那道白衣身影,咬牙切齿道:“这个王八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看了?”
    荣畅想了想,迟疑道:“或许他有什么能变幻容顏的术法神通?”
    酈采点点头,认为很合理,想著等韩楚风打完后,自己与他问剑一场,便向他討来这套功法,大不了多花些穀雨钱。
    她身后跟著数位元婴修士,皆是浮萍剑湖的顶尖战力。
    西南方,是玉璞境剑修董铸、披麻宗竺泉、掌律老祖晏肃,以及曾戏称韩楚风是自己儿子的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也都相继赶到。韩槐子身后跟著一位元婴剑修,名叫刘景龙。
    水经宗仙子卢穗赶到时,远远望见那道被眾人环绕的白衣身影,眼眶倏地一热,破涕为笑,悬停於五十里外,不再上前,低声喃喃道:“等了这么多年,你终於回来了。”
    夜空中,一直双眼微闔的白衣剑仙,猛然睁眼,先是环顾四周,面带笑容,算是与眾人打了招呼,真好,除了两个註定要守寡一辈子的臭婆娘,来的都是朋友。
    这时,一股强悍威压铺天盖地,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眾人齐齐朝远方望去,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长虹。
    顾祐来了。
    那道长虹在十里外戛然而止,显出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者。老人一身粗布麻衣,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唯独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毫无半分老態。
    他落地后,先是环顾四周,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最后,目光落在韩楚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
    “小崽子,几年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
    韩楚风也笑了:“老匹夫,你倒是老了不少。怎么,这几年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好过?”
    顾祐哈哈大笑,震得韩楚风剑域泛起阵阵涟漪:“躲?老夫只是在等你成长起来,再亲手打死你,免得旁人说我顾祐以大欺小。”
    “那你此生怕是不能如愿了。”
    韩楚风望向嵇岳,朗声道:“嵇老哥,今日是我与顾祐的私怨,你在一旁看著就好。若是我打不过,你再出手不迟。”
    嵇岳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股凌厉的气机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韩楚风又转头,望向琼林宗仙人境剑仙白裳。
    他冷声笑道:“臭婆娘,你等老子跟顾祐打完的,下一场便是问剑琼林宗,早些让那个偷偷摸摸不知跟你滚了多少次床单的徐鉉洗好脖子,或者你他娘的赶紧滚回去跟他生个野种出来,免得老子一剑砍死他。”
    白裳眼神一凛,杀意涌现,冷声道:“韩楚风,你今日若能活著离开,我等你来问剑。”
    韩楚风“切”了声,低声呢喃道:“他娘的,你给老子等著,老子早晚把你抓来暖被窝,玩完了再把你卖到花船上,让你天天给老子赚钱去。”
    这番心直口快的言语,韩楚风即便说得再小声,落在眾人耳中也无异於平地惊雷,除了几名女修神色微变,以及数位老成持重的剑仙顾忌情面,其余人皆哄堂大笑。
    甚至有些与韩楚风关係极为密切的元婴境剑修纷纷扬言,自己定要去捧场。
    白裳强忍著拔剑的衝动冷冷道:“韩楚风,你给我等著。”
    原来,她面前站著四位仙人境剑仙。
    顾祐不耐烦地说道:“韩楚风,嬉笑够了吗?是不是还要让老夫等你挨个聊完家常再打?”
    韩楚风回身收敛笑容,解下腰后半仙兵,隨手置於滚滚江水中,剑身入水,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隨即沉入江底,不见踪影。
    他转过身,对顾祐勾了勾手指:“老王八蛋,我念你年纪大快死了,我们先互换十拳。十拳之后,我再决定是否用剑。”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剑修不用剑,要与武夫拼拳头?
    这在眾人看来,纯粹是自寻死路。
    但没有人出声劝阻。
    因为他们都了解韩楚风的性子。他既然敢说出这句话,便一定有他的底气。
    顾祐咧嘴一笑:“小崽子,既然你急著投胎,老夫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韩楚风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一道白虹横贯夜空,拳罡如天河倒泻,以拳为剑,直斩顾祐!
    顾祐眼神一凝,左脚一步踏出,空中便有惊雷炸响。他迎著这道剑气奋力一拳,轰然一声巨响,一股颶风倒卷而出,围在二人四周的数位仙人境剑仙同时出手,挡下这股足以断江开山的劲气衝击。
    即便如此,玉璞境剑修尚能自持,但那些元婴境修士仍然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不由得再次后退数里。
    一拳过后,韩楚风身形未退,顾祐也只是晃了晃肩。
    顾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崽子,有点意思。”
    韩楚风甩了甩手腕,咧嘴笑道:“老匹夫,你这一拳,比你当年打我那一拳,差远了。”
    “是吗?”
    顾祐狞笑一声,再次欺身而上,双拳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將韩楚风周身方圆数丈尽数笼罩。韩楚风同样以拳对拳,只攻不守,与顾祐拳拳互搏。
    五拳、六拳、七拳……
    围观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元婴境以下的修士早已退到百里之外,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拳罡压迫。
    到了第八拳时,韩楚风嘴角已渗出血跡,顾祐也不好受,只觉体內气血翻涌,似乎有种阴沉之力正在不断侵蚀经脉、真气,让他不得不分神应对。
    白裳神色凝重,韩楚风剑法超绝,修为已不弱十二境修士,而他的体魄又如此强悍,比之顾祐也丝毫不落下风,他日一战,万不能被其近身。
    酈采神情有些鬱闷,她发现,自己好像打不过这个登徒子了。
    “姓顾的老王八蛋,看老子这招天河倒悬!”
    韩楚风暴喝一声,周身气势再度暴涨。
    这一拳,他调动了体內那条蛟龙的全部力量,拳罡之中隱隱有龙吟之声,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巨龙缠绕在他的拳锋之上,咆哮著冲向顾祐。
    顾祐神色凝重,同样一拳迎上。
    轰——
    巨响过后,两人各自后退数十丈。
    韩楚风白衣猎猎,身上多了几处破损,嘴角血跡未乾,但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明亮如星。
    顾祐衣衫多处破裂,虎口鲜血淋漓,呼吸略显急促。
    十拳已毕。
    不分胜负。
    韩楚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忽然笑了起来:“老王八蛋,你的拳头,好像不如当年硬了。”
    顾祐冷哼一声:“小崽子,你的拳头,倒是比当年硬了不少。”
    韩楚风伸手,虚握成爪。
    江底,那柄半仙兵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发出一声清越剑鸣,破水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入韩楚风手中。
    剑锋直指顾祐。
    韩楚风眼神一凛,周身剑气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接下来,我该用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