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珠洞天,溪边铁匠铺子。
    阮秀今天换了身新衣裳,是件绿色长裙,胸前、袖口绣著几朵细碎的小花,衬得她身段愈发诱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换衣裳的时候脸颊微红,这会儿出了门,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门口有个汉子,坐在小竹椅上,神情有些鬱闷。
    阮秀说道:“爹,我今天不想打铁了,我想四处逛逛。”
    阮邛没说话,盯著自家闺女看了好久。
    昨日,他分明在阮秀身上感应到了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剑气,若非他是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有著特殊神通加持,又是铸剑大宗师,那么,换作任何一个玉璞境的修士来,都未必能察觉。
    而这缕剑气他再熟悉不过,是那个王八蛋的惊涛剑无疑。
    只是他有些疑惑,昨日,或者说昨晚之前,闺女身上都是乾乾净净的,没有这些腌臢东西。这说明什么?难不成那个王八蛋昨天趁著月黑风高回来了?而且还跟秀秀见了面?
    汉子脸色有些难看,那王八蛋在外面惹得天怒人怨,大驪发了討魔檄文,半座宝瓶洲的修士都在找他。这个时候他还敢来招惹自家闺女,秀秀万一被他拖下水,那可如何是好?
    阮邛憋了半天,终於还是没忍住,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见了那个王八蛋?”
    阮秀一脸无辜,眨了眨眼:“爹,你说谁啊?”
    阮邛黑著脸:“还能是谁?当然是姓韩的那个王八蛋了。”
    阮秀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爹,韩楚风回来啦?在哪呢?”
    阮邛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少女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躲闪。他当然看得出来自家闺女在装傻,可他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多说无益。
    他嘆了口气,起身便走。
    “爹,你去哪儿?”
    “打铁!”
    阮邛头也不回,大步走进了铺子。
    等阮邛走远,
    心湖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著几分不屑:“切,秀秀,你爹就是小心眼,记恨著我没给他买酒铺。你放心,我这次赚了不少钱,一会儿咱就把酒铺买下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阮秀在心里急忙回道:“那怎么行啊,你也没什么钱。他要喝酒,就让他自己去买好了。”
    韩楚风嘿嘿笑了两声,又问:“秀秀,咱们今天怎么安排?”
    “先去趟压岁铺子,然后给你买几壶酒,之后去山上逛逛。”
    阮秀顿了顿,又道:“对了,你知道陈平安买了好些个山头吗?如今他是咱们小镇的大財主了。有个从外面来的土地正在帮他修竹楼,有时候我无聊了也会过去看看。”
    韩楚风心中暗暗称奇,他娘的崔瀺,你可真下血本啊。要不然你也用钱財来算计我吧,真的,我可好算计了,几袋子精金铜钱就够了。若是能再给几柄半仙兵,或者仙兵,你让我管你叫爹都行。
    韩楚风说道:“秀秀,咱们一会儿也去看看。我跟陈平安关係好,得帮他把把关,顺便让那个土地也给我修个竹楼。”
    阮秀诧异:“韩楚风,你有钱买山头了?”
    韩楚风呵了声,理所当然道:“当然没有,但凭我韩楚风这三个字,整个浩然九州,哪家山门敢不给我几分薄面?这几日你陪我四处走走,等我选好山头,我就去跟他们祖师聊聊交情,別的不敢说,建个宅子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少女在心里应了声,想著若是没有寻到合適的地方,那就在她那个山头建个竹楼好了,整个驪珠洞天,除了披云山,就属她的神秀山最大,最好,而且,最关键一点,离他爹的点灯山很远。
    少女蹦蹦跳跳离开了铁匠铺子。
    远处,阮邛的身影缓缓浮现,这次,他无比確认,那个狗娘养的王八蛋,果然回来了!
    阮秀一路说著小镇的琐碎事情,只是提到压岁铺子的生意后,少女有些愧疚,如今铺子的生意远不如之前好,赚的钱,只堪堪维持铺子日常运转,就连那么喜欢吃甜嘴零食的她,也都好久没吃了,所以原本圆圆润润的下巴,逐渐有些尖尖的了。
    如小荷露出尖尖角,清新动人。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有些心疼,於他而言,这间铺子最大的价值並非赚多少钱,而是让少女开心,让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换句话讲,哪怕这间铺子就是为少女一人开的,哪怕一分钱不赚都行。
    行至石桥,离铁匠铺子有了很长一段距离后,阮秀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忽然亮起一道璀璨清光,丝丝缕缕的剑气从她体內逸散而出,在身前缓缓凝聚成一道身影。
    白衣如雪,衣袖飘扬,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笑得合不拢嘴。
    阮秀先是一惊,隨即脸颊緋红,轻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韩楚风,你白天出来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韩楚风笑著解释:“无妨,有位前辈帮我遮蔽了天机,小镇內外无人能探查我的所在,只要不被你爹当场抓住就好了。”
    他顿了顿,笑意玩味:“秀秀姑娘,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偷偷地才行。”
    “谁跟你偷偷的?”
    阮秀轻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理他。
    她快步走下石桥,韩楚风跟在她身侧,说著这十几年自己游歷江湖时遇到的奇闻趣事,不过像什么与哪个仙子喝酒,与哪个仙子同游江湖,又有哪些仙子一路追著他的踪跡跨洲而来,只为与他死在一起等零碎小事,韩楚风只字未提。
    二人有说有笑,並未发现,在他们身后,有个粗獷汉子正远远跟著他们。
    汉子脸色铁青,杀意森森。
    他手中拿著一柄大铁锤。
    ......
    南涧国边境,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岳后方,有年轻道姑缓缓而行,她身后跟隨一头灵动神异的白色麋鹿。
    一位悬佩长剑的白衣男子与她並肩而行,神色落寞。
    道姑无奈道:“魏晋,你不要来纠缠我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与你修为高低无关,你到底让我怎么做,你才能死心啊!”
    能逼得一位清心寡欲的道姑,说出这么直白赤裸的言语,看来那名男子著实对她纠缠不清,让她有些恼了。她真的有些后悔,后悔当年为何不让韩楚风好好教训他一顿。
    被她数落的男子,便是与大驪藩王宋长境齐名的东宝瓶洲剑道天才,魏晋!
    如此年轻的十一境剑修,放眼整个东宝瓶洲,也是绝顶的存在,只是现在这位神仙台扛鼎之人,神色萎靡不振,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破开十境门槛的风流人物,身上更无半分剑修应有的气概。
    魏晋苦笑道:“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是韩楚风对不对?是了,当年他两次为你强出头,一次战我,一次战祁真,你应该心有所属,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年轻道姑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个已是名动一洲的风雪庙剑修,气笑道:
    “魏晋,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对韩楚风动心?是,关於此事我是很感激他,但仅此而已,魏晋,我请你谨言慎行,莫要玷污我的名声。”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魏晋,你也是剑仙,为何非要偏偏痴迷於情爱,不能像韩楚风那般瀟洒?你知道韩楚风当年打败你后,跟我说了句什么话吗?”
    “什么话?”
    贺小凉轻笑一声:“韩楚风说,魏晋那大傻子一辈子只晓得男女那点破事,说是痴情,实则就是个狗皮膏药,但凡他长得不那么帅,不是剑仙,只是个普通的贩夫走卒,你看看他还敢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呸,就这还叫剑修,真他娘的不要脸。”
    贺小凉说完后忍不住笑出声。
    话糙理不糙。
    魏晋眼神彻底黯淡,转过头,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只是红著眼睛,嗓音沙哑道:“贺小凉,你既然说你不喜欢韩楚风,那好,我问你,如果我和韩楚风只能活一个,你希望是谁?”
    年轻道姑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真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