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纪公司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京城六月初的太阳毒得很,晒在人身上发烫。
    马莉走在陈阳旁边,手里摇著那份签好的意向约,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五个了。”
    她掰著手指头数。
    “郑凯、baby、陈贺、沈滕、李辰。”
    “加上王保强那边基本板上钉钉,六个了。”
    她收起笑,看著陈阳。
    “就剩最后一个了。”
    “邓抄。”
    陈阳嗯了一声。
    “他那边什么情况?”
    马莉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简讯。
    “今天上午他经纪人回的,说邓抄对节目很感兴趣,但不想在办公室谈。”
    “他要在非正式场合,见见你这个总导演。”
    陈阳停下脚步。
    “见面的地方呢?”
    马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行地址。
    “京城朝阳区某私人室內篮球场。”
    “今晚七点。”
    陈阳看著那行字,笑了一声。
    篮球场。
    这位大哥要在自己的主场考他?
    “有意思。”
    他把手机还给马莉。
    “莉姐,今晚你就別去了。”
    “为什么?”
    “他约的是非正式场合,带著经纪人去反而显得生分。”
    陈阳拦了辆计程车。
    “队长嘛,得给够面子。”
    “我一个人去。”
    ……
    晚上七点整。
    京城朝阳区,某高档私人室內篮球场。
    陈阳站在大门外,换了双运动鞋,把夹克脱了搭在胳膊上。
    里面灯火通明,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夹杂著篮球砸地板的闷响。
    他推开门。
    一道橙色的影子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直奔他的面门砸了过来。
    篮球带著旋转的弧线,直直砸向陈阳的面门。
    速度不慢。
    换个普通人,这一下要么躲,要么挨。
    陈阳没躲。
    他的右手抬起来,不紧不慢,五指张开,在篮球距离鼻尖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稳稳扣住了。
    啪。
    皮革拍在掌心的闷响,在空旷的室內球场里迴荡了一圈。
    篮球纹丝不动地停在他手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球场里本来还有两个人在半场打著玩,听见这声响,球也不拍了,齐刷刷扭过头来。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球。
    標准的斯伯丁。
    他没多想,脚下往右横移了半步,站到了三分线外。
    手腕一翻,球托在指尖,膝盖微屈,腰腹发力。
    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教科书式的拋物线。
    唰。
    空心入网。
    球网被撞得晃了两下,篮球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底线边上。
    整个球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阵掌声从球场中圈的方向响起来。
    啪、啪、啪。
    鼓掌声不急不缓,带著一股子痞里痞气的欣赏。
    邓抄从中圈线走过来。
    三十岁的男人,穿了件骚气的橘红色篮球背心,短裤,耐克球鞋,额头上的汗还没擦,短碎发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
    笑容灿烂得像个刚打完球的大学生。
    但眼神不是。
    眼神是精的。
    是在那层笑容底下,仔仔细细打量著陈阳的每一个细节。
    “好球。”
    邓抄走到陈阳面前,主动伸出手。
    掌心带汗,握手力度恰到好处。
    “陈导,久仰。”
    “抄哥,叫我陈阳就行。”
    陈阳跟他对握了一下,鬆开手,笑了。
    “这见面礼够实在的,砸脸上可不好看。”
    邓抄嘿嘿一笑,指了指篮球架。
    “试试你反应快不快嘛。”
    他拿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歪著头打量陈阳。
    “不过你这一手,真不像导演。”
    “三分线空心,这臂展、这手感,上过校队吧?”
    “野路子。”
    陈阳把夹克搭在场边的长椅上,隨手捡起地上那颗球,单手转了两圈。
    “打著玩,不专业。”
    邓抄的眼神又变了一下。
    单手转球这个动作,手腕稳不稳、指尖控不控得住,一看便知。
    陈阳转得跟陀螺似的。
    不像野路子。
    但邓抄没戳破,反而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来来来,坐。”
    球场边有一排摺叠椅,旁边搁著两瓶矿泉水和一包拆了封的牛肉乾。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邓抄拧开矿泉水猛灌了两口,然后把另一瓶递给陈阳。
    “陈导……陈阳,我这人说话直,你別介意。”
    “说。”
    “你这个节目,马姐大概跟我讲了讲。”
    邓抄把矿泉水搁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户外竞技真人秀,七个人固定班底,全国跑,全天跟拍。”
    他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一点正经。
    “好东西,我承认。”
    “但我有个顾虑。”
    陈阳没催,等著他。
    “我这个人吧,说好听了叫外向,说难听了叫人来疯。”
    邓抄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蹦,带著点自嘲。
    “给我一个台,我能把屋顶掀了。”
    “但问题是......你们是央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头顶。
    “央视黄金档,全国人民看著。”
    “我了解央视的审片標准,条条框框多得能绕地球三圈。”
    “我怕啥呢?我怕我去了放不开。”
    “我要是放不开,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到时候剪出来,不好笑,不好看,浪费你这个平台不说,还砸我自己的招牌。”
    他摊了摊手,表情诚恳。
    “说白了,我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了之后被你们的规矩捆成粽子。”
    陈阳听完,没急著回答。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
    “抄哥,你觉得综艺节目里,什么东西最好笑?”
    邓抄眨了眨眼。
    “你问我?”
    “问你。”
    邓抄想了两秒,咧嘴笑了。
    “真实。”
    “对。”
    陈阳竖起一根手指。
    “真实最好笑。”
    “那我再问你,如果有一个环节,让七个人在古镇的街巷里玩捉迷藏,队长被追得满街跑,跑著跑著一头撞进了人家老奶奶的豆腐店,锅碰翻了,豆浆泼了一身。”
    “队长站在那儿,满头豆浆,对著镜头说:不是,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这个画面,央视的审片能不能过?”
    邓抄愣了一下。
    “……能吧?”
    “为什么能?”
    “因为……没出格?就是搞笑?”
    “对。”
    陈阳把手指收回来。
    “抄哥,你说的那些条条框框,是真有。”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审片卡的是低俗、是恶意整人、是安全事故。”
    “不卡真实、不卡搞笑、不卡你的人来疯。”
    他把矿泉水瓶往旁边一搁,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你刚才说怕被捆成粽子,我理解。”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档节目,你能比拍任何电影电视剧都放得开呢?”
    邓抄没接话,但眼神里的防备鬆了一成。
    “我给你举个例子。”
    陈阳的语速快了起来。
    “第一期,开场集结,七个人第一次碰面。”
    “队长负责暖场,你站在最前面,挨个介绍每个人。”
    “介绍到一半,你突然忘词了,对著镜头愣了三秒,然后自己笑了,回头问旁边的人:哎,你叫什么来著?”
    “全场笑翻。”
    “这叫什么?这叫队长的体面翻车。”
    “观眾看著你那张帅脸忘词犯蠢,比看你在电视剧里耍帅爽一百倍。”
    邓抄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咧开了。
    “等等。”
    他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你说这些听著確实不错,但我得试试你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他站起来,在场边走了两步,回过身,表情切换成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
    “这样啊,陈导。”
    “我给你说几个我想到的点子,你告诉我,能不能做。”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比如,游戏环节,有个队长专属惩罚,输了要穿女装在大街上走一百米。”
    陈阳看了他一眼。
    “女装不行,过不了审。”
    “但如果改成……输了的队长要穿著人偶服在景区门口给游客鞠躬道歉,头套是猪八戒的。”
    “景区配合,游客参与,画面好笑但不低俗。”
    邓抄的眉毛挑了一下。
    “行,有意思。”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比如,撕名牌的时候,队长假装叛变,故意把队友的位置出卖给对面,然后在关键时刻反水杀回来。”
    “这种剧本能设计吗?”
    “不用设计。”
    陈阳摆手。
    “我们不写剧本。”
    邓抄愣了。
    “不写剧本?”
    “我们设计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