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镇萧条得很,一大早连个开门的店铺都没有。好在他们都自带了乾粮,倒也不至於饿著肚子上路。
    出了龙门镇,往北走。
    李十一走在前面,枣红马迈著碎步,蹄声嘚嘚的,不急不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早沐浴被修白偷看的缘故,所以心情不好,以至於她今天没什么话,从早上到现在,总共也没说几句。
    徐长青跟在后头,心中好奇。但也不好询问,瞥了眼趴在马背上假寐的白猫,他总觉得李十一今天的古怪和他有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十一忽然开口:“徐公子,昨日那饭馆掌柜说的鲤鱼石,就在前面不远。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徐长青朝著河边望了望,说道:“也好。”
    他们拐下官道,沿著一条小路往东走。走了没多久,就听见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到了。”李十一勒住马。
    依旧是那条小河,河水浑黄,水流湍急。
    河湾处,一块巨石臥在岸边,中间浸在水里,两头露在外面。石头很大,足有一丈多长,形状奇特,一头宽,一头窄。
    宽的那头圆润光滑,像鱼头。窄的那头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像鱼尾。
    鱼头高高昂起,鱼身弓著,鱼尾还保持著甩动的姿態,倒真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鲤鱼。
    “这就是那条跃龙门的鲤鱼?”李十一打量著这块石头,“倒是有几分形似。”
    “应该就是了。”
    徐长青说著,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鲤鱼石。石面粗糙,坑坑洼洼的,青苔一层叠一层,把原本的顏色遮得严严实实。可那形状,那姿態,却越看越像活的。
    修白也从马背上跳下来,踱到石头跟前,仰头看著它。石头很旧了,风吹雨打,稜角都磨圆了。
    可他却清晰感觉到这石头里的那股劲,那股拼命往上冲、不肯认命的劲儿。
    是错觉吗?亦或是因为昨夜的故事,让他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他想了想,伸出爪子,轻轻按在石头上。
    石头冰凉,湿漉漉的,可他的爪子触到的,不只是石头。
    还有別的东西。
    那是藏在石头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不是怨念,不是执念,而是一种……势。
    水的势。
    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其中。
    下一瞬,他“看见”了。
    眼前一片混沌,四周都是浑浊的、黄褐色的水,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可就是这一片浑浊的河水,却记录下了千百年甚至更加古老的过往。
    很久以前,这条河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的河水湍急,奔流不息,河面开阔得像一条巨龙横臥在大地上。
    那时,这河上有一道门。
    不是真的门,是一种势。水流到这里,忽然收窄,落差陡增,河水咆哮著衝下去,像是要从人间跃上天庭。这股逆流而上,拼尽全力也要衝过去的势,就是龙门。
    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鲤鱼,从水里跃出来,逆著那股势往上冲。它跃得很高,很高,距离龙门就差一点。
    可就是差了一点,它失败了。从半空中摔下来,摔在河边的石头上,死了。
    它死了,可那股势没有散。它附在了石头上,附在这条河里,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沉淀下来,成了这条河的一部分。
    后来,河水改道了。那道天然的落差被泥沙填平,那股势也就散了。可石头还在。那些沉淀在石头里的势,还在!
    它不急,不躁,不汹涌,不澎湃。可你能感受到,它曾经奔腾不息,曾经把石头磨成沙,把山劈成谷。
    修白睁开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水无常形,却有常理。
    天地的势从来都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只是有时候被人看见了,有时候被人忘了。
    他蹲在石头前,看著那条不甘的鲤鱼石,忽然想起柳溪镇的那个夜晚。
    那场夜雨,让他从涟漪中看到了水理。
    如今,他又站在这河边。可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涟漪,是势。
    逆流而上的势,不屈不挠的势,拼尽全力也要跃过去的势。
    修白凝视河面,眉心那道淡色印记悄然亮起微光。
    他“看见”了河水的流动,万千水脉起於微澜,聚作洪流。
    然后,他伸出爪子,凌空虚划。
    一道,两道,三道……一笔一笔,弯弯曲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繁复而瑰丽的纹路。
    “他在干什么?”李十一小声问。
    徐长青看著修白,没有回答。
    纹路成型的瞬间,他收爪,退后几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玉液涌动,妖力注入那些纹路之中。
    那些纹路没有亮。可修白知道,它们在等,等那股势被唤醒。
    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石头里。
    “起来。”他说。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轻轻的一声呼唤。
    石头里的势动了。
    它醒了!
    像春天的泥土里,一颗沉睡了整个冬天的种子,忽然感觉到地表的暖意,伸了个懒腰,慢慢舒展开来。
    那股势从石头里飘出来,落在河面上。河水忽然活了,河面忽然开始翻涌,开始咆哮。
    一尺,两尺,三尺……
    然后,一道瀑布从河水中升起,它横跨在河面上,水流倾泻而下,像一扇门,势的门!
    逆流而上的势在这里匯聚,拧成一股,冲天而起,气势磅礴。
    李十一看呆了,“这是……”
    徐长青也看呆了,“……龙门?”
    一道光从石头里衝出来,冲向那道门。
    那是鲤鱼临死前最后的一跃。
    那一跃里,凝聚了它几百年的执念,有它逆流而上的勇气,有它拼尽全力也要跃过去的决心。那些东西,沉淀在石头里千百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它跃起来,逆著水流,逆著天地的势,拼尽全力往上冲。
    然后……它跃过去了!
    那道青色的光跃过了水门。化作一道金色龙气,金光璀璨,亮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龙气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直衝云霄,在蓝天白云间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远方。
    河面上,水门散了,化作漫天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河水恢復了平静,又成了那潭死水。可石头不一样了。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消失了,石头也空了,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修白蹲在河边,看著那道龙气消失的方向,尾巴轻轻晃了晃。
    “跃过去了。”他说。
    徐长青站在河边,仰头看著那金光龙气,嘴巴张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它……化龙了?”
    “没有。”修白说,“只是一道龙气。至於化不化得成龙,就看它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能跃过去,就已经比那条鲤鱼强了。”
    李十一也看著,看著那道消失的龙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
    河水恢復了原来的样子,缓缓地流著,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一切都结束了。
    李十一还站在那里,手握著剑柄,看著那道水门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姑娘?”徐长青唤了一声。
    她没有应。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金鳞龙气一般澄澈锐利。
    修白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了自己。
    多闻说过,修行的人,有时候会忽然明白一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明白了,这叫“悟”。
    他刚才“悟”了,但那是主观的感受,此刻以第三者的视角看別人“悟”,倒是另有一番趣味。
    李十一站了很久。
    徐长青也一起站了很久。
    不同的是,她是在悟,而他是在出神。
    徐长青看著水中消失的龙门,望著天边消失的龙气,忽然有些感慨。那鲤鱼,终於跃过去了,虽然只是一道龙气,可毕竟是跃过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石头,忽然心中一动,咪哩咪哩力作《猫仙修行笔记》,点击立即阅读!从书笈里取出那支笔,蘸了蘸墨,在石头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龙门渡”
    笔尖提起的瞬间,那三个字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深深地嵌在石头里。
    接著,有光从字跡上涌出来,渗进石头里。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可它上面的青苔褪了,也不再灰扑扑的,而是变得莹润,像一块巨大的卵石。
    也就是字成的一刻,李十一终於动了。
    她握紧剑柄,猛地睁开眼。
    剑出。
    这一次,她舞得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她的剑,是快,是利。可这一次,她的剑是柔,是水。
    不是溪水,是奔涌的河水。她的剑锋过处,带起的不是凌厉的风声,而是潺潺的水声。
    徐长青听呆了。
    那剑声,真的像水在流。有时急,有时缓,有时清亮,有时低沉。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一条河,一条逆流而上的河,从低处往高处流,从下游往上游走。
    河水奔腾,浪花飞溅,不屈不挠,一往无前。
    可神奇的是,河面隨著剑舞起了变化。
    河水开始涌动,顺著她剑锋的方向,漾开一圈圈涟漪。
    修白眯起眼睛,金色的眸子里映出一道道剑光。他看见的不是剑,是理——水无常形,却有常理。
    李十一的剑,就是那个“理”。
    她一剑刺出,河面炸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好似一条水龙,朝岸边的一棵大树扑去。
    “轰!”
    水龙撞在树上,树干应声而断,树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李十一收剑,看著那棵断成两截的大树,嘴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成了。”
    修白走到她身边,仰头看著她,“这是什么剑法?”
    “没名字。”李十一说,“刚刚悟的。”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
    李十一想了想,忽然说道:“这剑因你而起,那就叫白猫十三剑吧。”
    “………”修白,“你才贱!”
    李十一笑了,笑得很开心,蹲下来,想要摸一摸修白的头。
    修白扭身就走了,他真后悔自己刚才的问话,平白无故的给自己添堵。
    “小猫,谢谢你。”身后传来李十一的声音。
    修白头也不回,说道:“真要谢,就换个名字。”
    李十一嘻嘻笑道:“不要。”
    一旁,徐长青讚嘆:“李姑娘,你这剑……真厉害。”
    李十一收剑入鞘,看著他,笑了。“公子,你看懂了?”
    “没看懂。”徐长青老实说,“在下只是觉得姑娘这剑法,有水意。”
    “水意?”李十一闻言,笑得更欢了,“没想到,公子不仅文采了得,这武道也颇有天赋。”
    她顿了顿,看著手中的剑。
    “我从前练剑,讲究的是快,是利。可今日,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剑,不一定要快,不一定要利。也可以慢,也可以柔。像水一样,看似柔弱,却能穿石。看似无形,却可成江河。”
    她顿了顿,看著修白,“小猫,你说是不是?”
    修白没有搭理,此时趴在马背上的他,已经將心神沉入太虚。
    太虚之中,一切如常。月光依旧,云气翻涌。
    他打量著太虚。
    下一刻,眉心印记亮了,然后他抬起爪子,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从虚空中落下,斩在大地上,化作一道激流,从桃树下蜿蜒流过,冲刷出一条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清亮亮的,在月光下闪著粼粼的光。
    太虚之中,终於有水了。
    古妖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落在他旁边。
    “小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水?”
    “李十一的剑意。”修白说。
    “??”古妖看著修白,“你取了她的剑意,她知道吗?”
    修白没说话。
    古妖笑了,“看来是不知道了,那等我回头告诉她。”
    修白语气平淡,“隨你。”
    古妖见著,觉得无趣,飘到桃树前,看著枝头那些小青桃。
    “小东西,你这桃树,怕是快要结果了。”
    修白也看著那些青桃。浊气入太虚没多久,桃树就结了果。如今过去这些日子,这青桃比之前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硬的,看著就酸。
    “还要多久?”
    “不知道。”古妖说,“不过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熟了。”
    “不许偷吃。”修白说。
    古妖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偷吃过?”
    “你刚才的眼神,就像要偷吃。”
    古妖噎了一下,光芒乱颤,“你这小东西,我想吃还需要偷?!”
    修白没有理它,又看了看那棵桃树,柳树,还有那片龙鬚草种子。种子还在土里睡著,一动不动。
    “这龙鬚草,怎么还不发芽?”他问。
    “急什么?”古妖说,“那东西娇贵得很,得慢慢养。等水养足了,地气养足了,自然就发了。”
    修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他退出太虚,睁开眼。
    李十一正看著他,眼睛里满是好奇,“你是不是偷我的剑意了?”
    修白看著她,“没有。”
    “骗人。”李十一显然不信,“我刚才都感受到了。”
    修白一怔,她的气机这么敏锐的吗?自己在画中释放剑意,她都能感应到?
    “我只是借一下。”修白说。
    “借去做什么?”
    “给我画里的树浇水。”
    李十一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你那画里,什么样?”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月亮。”修白说。
    “还挺美。”李十一笑了,“我能去看看吗?”
    “不行!”修白果断拒绝。
    “小气鬼。”
    …………
    谁也说不清楚,鲤鱼石上究竟是什么时候多出了『龙门渡』三个字。
    只知道自那天金色龙气飞天之后,龙门镇的传说越传越远。
    有人说,在龙门渡看见过鲤鱼跃龙门,一条接一条,化作金光飞上天。有人说,那是真龙,不是鱼。还有人说,每逢月圆之夜,就能看见一条金色的鲤鱼从河里跃出来,跃过龙门,化为真龙,直上九天。
    传说越传越神,越传越远,传得多了,就有人来看。看了,信了。信了,就传得更远了。
    慢慢的,龙门镇也越来越热闹,官道改不改线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来看龙门的人,比从前走官道的人还多。
    甚至南来北往的客商,会专程来这歇歇脚,喝口茶,吃碗麵,然后去镇外看看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可上面的“龙门渡”三个字,却越发光亮了,来来往往的人,都要摸一摸那三个字,沾沾福气。
    唯独客栈老头说是高人写的。
    “什么高人?”
    “一位书生,带著一只白猫,还有一个背剑的姑娘。路过这里,助鲤鱼跃龙门,还留下了这三个字。”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讲了一年又一年。
    讲到最后,传言便渐渐走了样,越传越奇。
    说是有云端仙人途经此地,见群鱼生生世世困於浅滩,不得飞升,心生惻隱,便下凡渡化。
    那仙人身侧伴著白猫仙兽,身旁立著绝世仙女,临於河畔,抬手便引动江河之势,为万千凡鱼架起通天龙门。
    一时间浪涛翻涌,霞光漫天,无数鲤鱼顺著仙力逆流而上,一跃过天门,化鳞为龙,乘风而去。
    后来仙人离去,只留下一块奇石,刻下“龙门渡”三字,当作此间神跡的印证。
    故事玄奇,听故事的人將信將疑,可故事好听,便也不追究真假了。
    从此,龙门镇的传说,又多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