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巷口树上的鸟儿便嘰嘰喳喳的叫个不停
    驛卒骑著马,一路敲锣打鼓,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把整条巷子都惊动了。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看见驛卒在徐府门口停下。
    “徐教授家的大郎中举了!”
    “听说是第七名,了不得啊!”
    “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徐允中亲自迎出来,接过文书,看了又看,手有些抖。老夫人站在正厅门口,拄著拐杖,腰板挺得笔直,眼眶却红了。
    徐长青跪在正厅里,接过文书,朝祖母和父亲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把文书供在祠堂里,上了三炷香,对著高祖的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那天下午,徐府格外热闹。
    鞭炮放了好几掛,红纸屑铺了满地。邻居们纷纷来道贺,徐允中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老夫人坐在正厅里,接受晚辈们的贺礼,一个个地发红封。丫鬟们端著茶点,进进出出,脚不沾地。
    徐长青被亲戚们围著,这个问一句“长青啊,你可真给咱徐家长脸”,那个说一句“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他们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些勉励的话。徐长青一一应著,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心里却早飞到了別处。
    “长青。”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进来,祖母有话跟你说。”
    徐长青进了正厅,在老夫人身边坐下。
    老夫人坐下后,看著徐长青,“长青,你父亲说,你想要去陶家提亲?”
    徐长青的心跳快了起来,“是,祖母。”
    老人看著他,“你和那陶家小姐情投意合,如今你既已高中,確实应该著手婚事了。不过,今日去未免太急了些,日子也不好。”
    徐长青一愣,他一心只想著去陶家提亲,但却忘了看日子。“那……祖母可看了哪天日子好吗?”
    老妇人点点头,笑道:“看了,看了。初四就是好日子,到时候咱们就去陶府提亲。”
    “祖母也同去吗?”
    老夫人点点头,“咱们长青要娶妻,我这当祖母的怎么能不去?再说那陶家是书香门第,咱们的礼数也要周全些才好,不能让人家挑理。”
    徐长青鼻子一酸,“多谢祖母。”
    …………
    四月初四,宜嫁娶,纳采,问名。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著一盘盘聘礼,摆在正厅里。有绸缎,有茶叶,有糕点,有酒水,还有一对活雁,用红绳拴著脚,在笼子里扑稜稜地扇翅膀。
    老夫人坐在正厅里,指挥若定。
    “绸缎再添一匹,太少了不好看。”
    “茶叶换好的,別拿那些陈年的糊弄人。”
    “那对雁餵了没有?別路上饿死了,不吉利。”
    屋外吵吵闹闹,屋里却安安静静。
    徐长青换了新衣,將陶蘅的信一封封的整理,收纳。
    “怎么著?你是想把这些信也带去当聘礼?“修白看著这一幕,打趣道。
    徐长青笑了笑,“我就是紧张,想著看看信,心或许就能安定些。”
    “有用吗?真管用,成亲那<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乾脆把信揣怀里,跟著一起拜堂得了。”
    徐长青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訕訕地笑了笑,將信收好,出了门。
    巳时初刻,一切准备妥当。
    老夫人换了身絳红的袄裙,端坐在正厅里。徐允中站在她旁边,徐长青则站在下首。
    此时,他手里捧著一个红漆木匣,匣子里是聘书,他就这么捧著,好似捧著稀世珍宝。
    “走吧。”老夫人站起身。
    一行人出了门,浩浩荡荡往城东柳巷走。路上遇见的行人,都好奇地张望。
    “这是哪家办喜事?”
    “城北徐家,去陶家提亲呢。”
    “徐家?可是刚中了举人的那个徐家?”
    “正是。”
    “嘖嘖,门当户对,好事啊。”
    修白跟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
    去陶府这条路,他不知走了多少回,如今跟著徐家队伍慢慢走著,心里却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到了柳巷,远远就看见陶府门口站著人。陶让站在门口,笑容满面。看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老夫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夫人笑著还礼,“陶先生客气了。”
    正厅里,陶母已经等著了。她看见老夫人,连忙迎上来,两人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分宾主坐下。
    丫鬟端上茶来。徐长青坐在下首,手里还捧著那个木匣,手心里的汗已经把木匣的边洇湿了一片。
    陶让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徐公子,你手里捧的是什么?还不打算给我们看看吗?”
    徐长青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把木匣递过去,“先生,这是晚辈的聘书,请过目。”
    陶让接过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的聘书,仔细看了一遍。聘书写得规规矩矩,无非是“两家永结秦晋之好”之类的话。
    陶让看完,把聘书递给陶母,让她收下。陶母看了,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著。
    “老夫人,”陶让看著她,“这事,晚辈和家嫂商量过了。按说,蘅儿的婚事,该是我大哥做主。可他远在京师,一时回不来。之前晚辈去信问过,大哥回信说,这门亲事,他同意了。但他想婚事前,见见徐公子,当面聊聊。”
    老夫人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陶让笑了笑,“那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老夫人也笑了,“定下了。”
    接著,陶让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徐允中。
    “这是回书。请徐教授收好。”
    交换了聘书和回书,这亲就算定了。徐长青看著,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陶蘅没有出来。按规矩,定亲的时候,女方是不露面的。
    於是青黛就成了陶蘅的实时传声器。
    后院,小丫头一脸兴奋的推开门,“小姐!定了!定下了!”
    陶蘅的脸腾地红了,“什么定下了?”
    “亲事呀!”青黛跑过来,满脸兴奋的说道:“三爷和徐家老夫人说了,亲事定下了!等徐公子从京城回来,就选日子成亲!”
    陶蘅低下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
    定亲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四月初九,徐长青去陶府辞行。
    陶蘅坐在花厅里,安安静静的。看见徐长青进来,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
    “徐公子。”
    徐长青连忙还礼,“陶小姐。”
    陶让在一旁看著,捋著鬍鬚笑了笑,“行了,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定亲之后不可私会,所以这也是两人这么多天第一次见面。此刻,他俩谁都不开口,气氛有些沉默,有些曖昧。
    良久,徐长青看著陶蘅:“蘅儿。”
    陶蘅抬起头,看著他。
    “明日我就走了。”
    “嗯,我知道。”
    “我会儘快回来的。”
    “嗯。”
    “等我。”
    陶蘅抬起头,看著他,耳朵尖红红的,“好。”
    徐长青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说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好好保重。”
    陶蘅点点头,“你也是。”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过了很久,陶蘅忽然抬起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给你。”
    徐长青接过,是一个小小的锦囊,月白色的缎面,绣著一枝桂花,针脚细密,花叶舒展。他打开锦囊,里面是一缕青丝,用红绳繫著,打了个同心结。
    “这是……”
    “我的头髮。”陶蘅的声音很轻,好似轻风吹进了徐长青的心里,“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带著它,就当……我陪著你。”
    徐长青的手有些抖。他把锦囊紧紧攥著,指尖几乎要攥进掌心里,心口烫得发涨。
    “我会好好收著,这辈子贴身带著,片刻不离。”
    …………
    四月初十,宜出行。
    天边星星还没完全隱去,徐长青从屋里出来,背著书笈,手里牵著那匹老黄马。老黄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又该上路了。
    老夫人和徐允中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著徐长青走出来。
    “祖母,孙儿走了。”
    老夫人点点头,眼眶红了。“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孙儿记住了。”
    “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回来。”
    “一定。”
    徐允中站在老夫人身旁,看著儿子。
    “爹。”徐长青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徐允中点点头,“路上小心。”
    “是。”
    “到了京师,先去拜访陶大人。礼数不能少。”
    “孩儿明白。”
    徐允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拍了拍徐长青的肩,“去吧。”
    徐长青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巷口。
    巷口,陈道之已经等著了。他脸上带著笑,可眼睛却是红的。
    “长青!”他迎上来。
    “道之兄,你怎么来了?”
    “废话,你走了,我能不来送吗?”
    徐长青心里热热的,“多谢道之兄。”
    “谢什么谢?”陈道之说,声音有些哑,“到了京师,记得来信。別光顾著给陶小姐写,忘了兄弟。”
    徐长青笑了,“忘不了。”
    两人並肩往城门走。街上人不多,晨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光。
    走到城门口,他们停下了。
    “长青,我就送到这儿了。”他说,“再送,就该出城了。”
    徐长青点点头,“道之兄,保重。”
    陈道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保重,等你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徐长青笑了,“好。”
    他牵著马,出了城门。走著远了,晨光在身后模糊了城门,也模糊了送別的人。
    出了城门,往北走。官道宽阔,路边的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田野里,麦苗青青,风一吹,盪开一片绿色的浪。
    修白眯著眼,看著那片麦田,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徐长青刚离开江安,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路。那时候他刚刚脱画,那时候徐长青头一次出门。
    一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路还是那条路,猫还是那只猫,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心里装的东西,多了。
    “小白,想什么呢?”徐长青问。
    “没什么。”修白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徐长青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过去这一年光景,胜过我前二十年所有时日。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一年的光阴,就像是一辈子。”
    修白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还太年轻了。”
    徐长青笑了,“也许吧。”
    …………
    官道拐了个弯,江安城彻底看不见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偶尔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在远处静静地臥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头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三个大字:“清溪渡”。
    徐长青停下脚步,看著那块石碑。
    “清溪渡,”他念出声,“小白,你说子斋先生现在在哪?”
    “不知道。”修白说,“不过我觉得他多半会遇见沈南洲。”
    “为什么?”徐长青不解。
    “我猜的。”
    徐长青闻言笑了,不再多言。
    他们过了桥,沿著河岸慢慢走。走到一处河湾,徐长青忽然勒住马。
    河岸边有一座亭子,四角攒尖,灰扑扑的,立在河岸边,被芦苇半遮半掩著。亭子里坐著一个人,正端著茶杯,看著河面。
    那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袍子,面容富態,看著像个富家翁。可徐长青一眼就认出了他。
    “徐大人?”他走过去,拱手行礼。
    徐三怀转过头,看见他,笑了,“徐公子来了。来,坐。”
    徐长青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修白跳上石凳,蹲在他脚边。
    “大人怎么在这里?”徐长青问。
    “等你。”
    徐长青愣了一下,“等我?”
    “嗯。”徐三怀笑了笑,“清溪渡是北上的必经之路。你要去京师,必定会从这里走。所以本官特意在此相送,也送送道友。”
    说著,他给徐长青倒了一杯酒,又给修白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这是本官从京城带来的,说是御酒。本官不懂酒,只觉得喝著顺口。二位尝尝。”
    徐长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口辛辣。
    修白没动,看著徐长青喝完后脸色有些皱起的模样,便更不喝了。
    徐三怀见了,倒也不在意,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公子这一路,打算怎么走?”他问。
    “沿官道往北,经吴州,过淮州,徐州,最后入京畿。”徐长青说。
    徐三怀闻言有些意外,“这条路倒是不短啊。”
    “嗯,晚辈想著既然去了京城,便不能只是赶路,沿途的风景也需看看。”
    “公子好雅致。”徐三怀笑了笑,“其实,本官今日来,一是送行,二是有几句话想跟公子说。”
    “大人请讲。”
    徐三怀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河水,缓缓开口,“公子此番进京,一是赶考,二是访亲。这两件事,都不容易。京师不比江安,人多,事也多。公子到了那里,凡事留个心眼,少说,多看。”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听闻公子想去天都府查阅徐公文稿,这是本官写给京中故友的信。我这位故友对徐公颇为推崇,你到了京师,若遇不解之处,可持此信去寻他。”
    徐长青接过信,小心地放进书笈里,“多谢大人,晚辈记住了。”
    徐三怀又看向修白,“道友,庄主事在京师。道友到了,可以去看看他。他对道友颇为推崇。”
    修白“喵”了一声。
    徐三怀笑了笑,站起身,“行了,本官该说的都说了。公子,道友,一路保重。”
    徐长青站起身,朝徐三怀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相送。”
    徐三怀摆摆手,“一路顺风。本官在江安,等你们回来。”
    说罢,他转身走了。他的身影沿著河岸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芦苇丛中。
    徐长青站在亭子里,看著那个方向。
    “走吧。”修白说。
    徐长青回过神来,点点头,牵马出了亭子。
    他们沿著河岸继续往北走。河水在阳光下闪著光,芦苇在风里摇曳,白色的芦花飘起来,漫天飞舞。
    …………
    出了江安地界,往北走了两天。
    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修白趴在马背上,眯著眼,尾巴垂下来,隨著老黄马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徐长青牵著马,走得不快,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路,偶尔从怀里摸出那个月白色的锦囊,看一眼,又小心地收回去。
    “你这都看了多少遍了。”修白头也不抬地说。
    “有吗?”徐长青笑了笑,“没注意。”
    修白懒得揭穿他。从江安出来才两天,这书生已经把那个锦囊掏出来看了不下二十回。若是按这个频率看下去,不等走到京城,那锦囊怕是要被他看出个洞来。
    官道渐渐离开了河岸,拐进了一片丘陵地带。路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大多是松树和柏树,黑黢黢的,遮天蔽日。路面上有车辙印,深深浅浅的,积了些昨夜的雨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
    修白趴在马背上,眯著眼,尾巴一晃一晃的。
    走了一阵,修白忽然耳朵动了动。
    他闻见了一股气味。骚臭的,混在草木的清香里,那气味里还裹著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
    他睁开眼,目光朝著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徐长青问。
    修白没有回答,只是盯著前方,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
    前方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
    徐长青也察觉到了,眉头紧蹙地看著那里。
    下一刻,灌木丛忽然分开了,一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一只黄鼠狼。
    它比寻常的黄鼠狼大了一圈,毛色金黄,油光水滑。站在路中间,两条后腿站著,像个人一样站著。
    徐长青愣住了。
    黄鼠狼抬起头看著徐长青,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
    徐长青也看著它。
    这时,对面的黄鼠狼开口了。
    “公子,”它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在说话,又透著一股子老成,“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
    五千字大章,晚上女儿过生,后面两章儘量今天更新,要是赶不及,明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