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试药
丹城的城墙在天际线上浮现时，已是多日午后。
秋阳高悬，將城墙上的青砖晒得发白。
城外三里，便能闻到空气中飘著的淡淡药香，那是丹城特有的气味，千百座丹炉日夜不息吞吐灵火，將整座城池熏成了一味药。
秦陆收起飞剑，从官道步行入城。
城门口排著长队，多是各地来的药材商贩，赶著灵兽拉的货车，车上堆满麻袋木箱。
守城兵士逐个查验，偶尔开箱翻看，见到品相好的药材便要多盘问几句。
轮到他时，兵士见他青衫素净，未佩刀剑，以为是寻常散修，正要挥手放行，旁边一个队长模样的中年修士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可是慈云山秦家主？”
秦陆点头。
队长神色一肃，侧身让开通道：“当日秦家主绝峰顶风姿，在下有幸得以观摩，秦家主请。”
秦陆道了声谢，迈步入城。
丹城的街道比天燕城宽出一倍，路面以青石铺就，街两侧全是药铺，大大小小，鳞次櫛比。铺门口掛著各色幌子，写著各种药材名称字样。空气里的药香比城外浓郁十倍不止。
秦陆走过一间炼丹坊门口时，正好里头开炉，一股热浪裹著硫磺味扑面而来，紧接著便是一个学徒的惊呼：“炸炉了！快跑！”
话音未落，几个灰头土脸的小修士从门里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
秦陆侧身避开，继续往前走。
福寿街在东城正中，是丹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秦陆远远便看见了瑶草阁的招牌一黑底金字，悬在三层木楼前，气派不凡。铺面很大，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几个穿浅绿服饰的学徒正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铺子左侧的墙面上，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父亲不在本店，买药请进，看人恕不接待。”
秦陆看著那块牌子，摇头笑了笑。
他正要迈步进门，旁边一个小修士眼尖，一眼认出他，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地上：“秦————秦老祖？！”
这一嗓子把铺子內外的人都惊动了。几个学徒齐齐回头，客人们也纷纷侧目。
不等眾人反应，铺內一道身影已快步走了出来。
秦玉瑶今日穿一身水蓝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神色清减了些，但精神极好。她快步走到秦陆面前，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意，福了一礼：“父亲，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顺路过来看看。”秦陆打量她一眼，“瘦了，但修为倒是精进了不少。”
秦玉瑶笑道：“筑基后期了，今年刚突破的。前阵子闭关冲了一回，侥倖成了。”
秦陆点头：“不错。”
秦玉瑶侧身將父亲让进铺子，又吩咐伙计沏茶，亲自引著秦陆上楼。
三楼的布置比楼下雅致许多，是她平日理事和歇息的地方。
陈设简朴，一张紫檀案几，两把太师椅，墙角立著一只博古架，上面摆满瓶瓶罐罐，都是她自己炼製的丹药样品。
窗边的白瓷香炉里燃著清心檀，淡淡青烟裊裊升起。
秦玉瑶端了茶来，在一旁坐下。
秦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扫过她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帐册玉简，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码放整齐的药瓶。
“铺子这边最近利润如何？”他问。
“三间铺子，东城这间总店生意最好，月流水能到两万灵石。北城那间稍次，一万出头。西城那间是去年新开的，目前七八千，还在爬坡。利润上三间铺子加起来，刨去药材成本、伙计工钱和铺租，月净利润大概在四千灵石出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回元丹卖得最好，占了总流水的一半，养魂丹和定神丹次之，筑基丹量不大，但利润高，一枚能赚不少。
秦陆默默算了算。
月净利润四千灵石，年净利润不到五万。
这个数字放在齐国商號中算是中等偏上，瑶草阁在丹城也算站稳了脚跟，但距离他期望的支线任务完成標准还有一点差距。
“我刚去了天燕城的秦记，他们那边月净利润已经破了七千。”秦陆道。
秦玉瑶苦笑了一下：“爹，天燕城那边是杂货铺，什么都卖，客源广。丹城这边全是丹药铺，竞爭太大了。董家、宋家那些老字號根深蒂固，散修们买丹药只认他们的牌子，我这儿的东西再好，別人也不知道。”
“你自己觉得，你炼的回元丹比董家宋家的怎么样？”秦陆问。
秦玉瑶想了想，认真道：“药效至少高两成。杂质含量低，吸收快，丹田里的灵力运转能明显感觉到差別。我拿给几个老顾客试过，都说比別家的好。”
“那为什么別人不来买？”
“別人不信唄。”秦玉瑶摊了摊手，“而且炼丹师协会那些人对我有偏见，觉得女人炼丹火候不够，成不了气候。他们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没少给使绊子。我去参加过一次他们的交流会，从头到尾没人跟我说话，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秦陆听她说完，端著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堆帐册上。
他想起天燕城的事。
陆渊一个人把秦记从一间铺面做到六间，靠的是人情世故。
而玉瑶这边，丹药品质不比秦记的货差，甚至更好，但就是卖不出去。
问题不在產品，在营销。
玉瑶会炼丹，不会卖丹，或者说，玉瑶不够陆渊机灵。
“拿丹药我看看。”秦陆放下茶盏，朝窗台那边努了努嘴。
秦玉瑶起身，將窗台上那排药瓶一一拿过来，在案几上摆开。
回元丹、养魂丹、定神丹、筑基丹，整整齐齐四排。
秦陆拿起回元丹的瓶子，倒出一枚。
丹药龙眼大小，通体呈淡青色，表面光滑细腻，隱隱有光泽流转。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药香醇厚，没有焦糊味，又掰下米粒大一点放进嘴里。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杂质確实少，吸收也快。
这水平已经很好了。
秦陆將丹药放回瓶中，问道：“你这批回元丹，成本多少？”
“药材成本加人工，一枚大概这个数。”秦玉瑶比了个六的手势。
秦陆又问：“市面上同品质的回元丹卖多少？”
“董家卖十二枚灵石一粒，宋家贵一点，十三枚。我卖十枚，比他们都便宜，但还是卖不动。”
“便宜没好货，这个道理你懂，修士也懂。你卖得比別人便宜，別人反而觉得你的东西不行。”
秦玉瑶苦笑：“那我总不能涨价吧？涨价更没人买了。”
秦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始思虑。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丹城有没有那种说话有分量的散修？就是在修士圈子里口碑好，大家都信他那种。”
秦玉瑶想了想：“有，城东有位陆野前辈，是金丹境散修，在丹城一带声名显赫。他有一个本事，任何丹药，只要吃一粒，就能分辨出里面的药材成分和炼製缺陷，准確率极高。”
“这人好请吗？”
“不太好请，他性子孤僻，不爱跟人来往，也没什么朋友。之前有家新开的丹药铺想请他试药背书，送了一万灵石他都没去。不过他那个人有个特点，只认丹药不认人。丹药好他就说好，丹药差他就说差，从来不为了灵石说假话。”
秦陆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好办了。”
秦玉瑶一怔：“好办？”
“明天我去找他，你这批回元丹，让他试试。他要是说好，我们就让他当眾说。”
秦玉瑶犹豫了一下：“爹，您是打算————”
秦缓缓道：“你炼的丹不比別人差，只是没人知道，那就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秦玉瑶看著父亲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从小到大，父亲说好办的事，最后都办成了。
翌日一早，秦陆独自去了城东。
陆野的住处在东街最幽静的一片竹林深处。
沿著青石小径走到尽头，一座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墙以青砖砌成，墙头覆著黛瓦，院门是上好的紫檀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写著辨药居三个字，笔力苍劲。
秦陆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片刻后，院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灰袍修士出现在门內，五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頜下三缕长须，气质儒雅，不像散修，倒像是书院里的饱学之士。
陆野看见秦陆，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微扬起，拱手道：“秦家主？久仰久仰。绝峰顶一战，陆某有幸在场观摩。秦家主的金身法相，至今记忆犹新。
秦陆拱手还礼：“陆前辈客气，秦某贸然来访，打扰了。”
陆野侧身让开，笑道：“哪里的话，秦家主请进。陆某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今日贵客临门，求之不得。”
秦陆迈步进了院子。
院中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雅致。
青石铺地，墙角种著几株灵竹，竹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閒地游动。
陆野將秦陆引入厅堂，在紫檀长案两侧落座。
有童子奉上灵茶，茶香清雅，灵气氤氳。
陆野端起茶盏，含笑道：“秦家主专程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秦陆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案上。
“小女在丹城开了间丹药铺，名叫瑶草阁。这是她炼的回元丹，想请陆前辈帮忙品鑑一下。”
陆野放下茶盏，拿起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
丹药落在掌心，他先看了看成色，又放在鼻尖闻了嗅，然后掰下绿豆大一点放进嘴里，闭上眼慢慢咀嚼。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青烟裊裊升起的声音。
秦陆也不催他，端坐对面，慢慢饮茶。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陆野睁开眼，將手中剩余的丹药放回玉瓶，推回到秦陆面前0
“药效不错，杂质含量比市面上常见的回元丹低三成，药材配比合理，吸收速度快两成左右。能炼出这种品质丹药的人，炼丹术在丹城至少排得进前十。”
他顿了顿，又笑道：”令嬡的炼丹术，陆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
“陆前辈过誉。”
“实话实说而已，不过秦家主，您今天来不只是让我品鑑丹药的吧？”
“陆前辈通透，秦某想请陆前辈帮个忙。三日后，瑶草阁会搞一个免费试用的活动。
届时想请陆前辈到场，当著眾人的面，再品一次这枚丹药，把今天说的话再说一遍。”
陆野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秦家主，实不相瞒，陆某在丹城多年，从不给人站台。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场面话。万一到时候说错了什么，反倒坏了你的事。”
“陆前辈不需要说场面话，把实话说了就行。”
陆野看了秦陆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欣赏。
“秦家主快人快语，陆某佩服。”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瞒秦家主，当日绝峰顶，陆某亲眼目睹秦家主以筑基之身凝练法相，一掌击败贏无缺。陆某修行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惊艷的天才。今日秦家主亲自登门，陆某岂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他端起茶盏，朝秦陆示意：“三日后，陆某一定到。
秦陆端起茶盏，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多谢陆前辈。”
陆野摆手笑道：“秦家主客气，令媛的丹药好，这是根本。陆某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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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陆起身，拱手道谢，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瑶草阁，秦玉瑶正在柜檯后整理新到的药材，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爹，怎么样？”
“他答应了，三日后，他会来。”
秦玉瑶怔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他答应了？！爹，您是怎么说服他的？他可是金丹境的前辈，之前有人送一万灵石他都没去。”
秦陆在柜檯旁的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道：“我也没说什么好话，就是让他尝了你炼的丹，他尝完就答应了。”
秦玉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爹，我————”
“別想太多，是你炼的丹好，他才会来。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秦玉瑶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秦玉瑶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铺子里积压的回元丹全部翻出来清点，一共三百多枚，全部装进专门定製的试用药瓶。
每瓶两枚，贴上试用装的標籤，又连夜赶製了一批正价丹药的价签，把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
韩霄则负责宣传的事。
秦陆让他將三日后瑶草阁有免费回元丹赠送的活动，彻底宣扬出去。
韩霄在丹城两年，別的不说，三教九流的人脉攒了不少。
他先在散修圈子里放话，又托相熟的商號东家帮忙传话，甚至连丹城几个茶摊的老板都打了招呼，凡是帮瑶草阁宣传的，事后每人送一瓶回元丹。
免费赠送此话一出，消息像风一样在散修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瑶草阁要搞免费试用，还请了陆野！”
“陆野？就是那位金丹境的陆前辈？”
“对，就是他！能让陆野出山的，怕是真有好东西。”
“免费的不去白不去，到时候去看看。”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董家丹坊那边很快听说了消息。
董家大少爷董明辉，筑基后期，三十出头，是丹城年轻一辈中最出名的炼丹师，也是董家內定的下一任家主。
此人炼丹天赋极高，脾气也大，最见不得別人抢风头。
“瑶草阁？就是秦陆女儿开的那间铺子？”董明辉听到底下人的匯报，冷笑了一声，“免费试用？还请了陆野？搞得挺热闹。”
他身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低声道：“少爷，要不我们也搞个活动？压一压他们的势头。”
董明辉摆了摆手：“不用，让她折腾。丹药这东西，不是靠闹腾就能卖出去的。她一个女流之辈，能炼出什么好东西？等那些散修上了当，自然还会回来买我们董家的丹。”
到了第三日傍晚，秦玉瑶把铺子里外都收拾妥当了。
长桌摆在门口，铺上白布，上面整整齐齐码著试用药瓶。
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瑶草阁回元丹免费试用。每人限领一枚，当场服用。”
秦陆坐在铺子里的柜檯后面，面前放著一壶茶，不紧不慢地喝著。
韩霄站在门口，负手望著街道尽头。
秦玉瑶在柜檯前走来走去，一会儿检查药瓶有没有摆歪，一会儿检查价签有没有贴错。
“你別转了，转得我眼晕。”韩霄一把拉住她。
秦玉瑶瞪他一眼：“我紧张不行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爹不都安排好了？”韩霄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忍不住往街口张望了一眼。
秦陆端起茶盏，淡淡道：“放心吧。”
秦玉瑶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货架上的丹药有没有摆好。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玉瑶早早开了铺门，把长桌摆正，试用药瓶码齐。
清晨的空气里带著深秋的凉意，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辰时刚过，第一个客人到了。
是个炼气中期的散修，三十出头年纪，身穿洗得发白的道袍，背著个旧布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铺子里头，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
“请问————这个免费试用的活动，是真的吗？”
秦玉瑶露出笑容：“当然是真的，道友请。”
她拿起一枚试用药瓶递过去：“里面有两枚，一枚今天当场服用，另一枚您可以带回去，找朋友一起试试。”
那散修接过药瓶，倒出一枚，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片刻后，他的眼睛亮了。
“这————这药效，比我平时用的回元丹快多了！丹田里暖暖的，灵力运转顺畅了一截。”
他看向秦玉瑶，眼中带著惊讶：“这真是您炼的？”
秦玉瑶点头。
那散修二话不说，大步走进铺子，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回元丹，又拿了一瓶养魂丹，抱到柜檯前结帐。
“以后我就来您这儿买了。”他一边掏灵石一边说。
秦玉瑶笑著道谢，手脚麻利地包好丹药，送他出门。
她转身看向秦陆，秦陆正端著茶盏，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散修刚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街道尽头出现了第二个人影。
然后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人越聚越多，三三两两从街口涌过来，有背著药篓的药材贩子，有腰悬短剑的游歷散修，还有几个穿著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
不到半个时辰，瑶草阁门口已经围了四五十號人。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就是这儿吗？免费试吃回元丹的？”
“听说陆野前辈待会儿要来，是不是真的？”
“来了就知道了，反正不要灵石，试试又不亏。”
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哪有这种好事？免费的能有好东西？”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陆野要是来了说好，那就是真的好，他那人从来不撒谎。”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野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墨绿丝絛，三缕长须隨风轻扬，手中握著一柄白玉拂尘，气度雍容，步履从容。
他走到长桌前，先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长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试用药瓶，然后抬头看向秦玉瑶。
“秦姑娘，丹药呢？”
秦玉瑶连忙递上一瓶。
陆野接过来，拔开瓶塞，倒出一枚。
他举到阳光下看了看成色，又將丹药凑到鼻尖闻了嗅，然后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闭上眼，慢慢咀嚼。
全场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盯著他的脸，有人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安静到极致的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明显的嘲弄：“陆前辈，您可是金丹境的高人，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別为了一点人情，把自己的招牌砸了。”
眾人齐齐回头。
一个穿锦袍的青年修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三十不到，面容白净，眉宇间带著几分倨傲。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腰间悬著的玉佩上刻著一个“董”字。
董明辉。
韩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挡在董明辉面前，皱著眉道：“董少爷，今日是瑶草阁的活动，您不请自来，不太合適吧？”
董明辉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丹城的铺子搞活动，还不让人看了？我又不是来捣乱的，就是来看看热闹。怎么，秦家的铺子，连看都不让看？”
韩霄正要说话，秦玉瑶拉住了他的袖子，朝他微微摇头。
韩霄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董明辉也不在意，双手抱胸，斜倚在街边的柱子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陆野身上。
陆野全程没有理会董明辉。
他依旧闭著眼，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一件极重要的事。
终於，他睁开眼，將手中剩余的丹药放回瓶中。
他转过身，面朝眾人，声音清清楚楚道：“杂质含量，比市面上常见的回元丹低三成。吸收速度，快两成。综合药效，至少高出两成半。”
他將手中的药瓶举了举：“这枚回元丹，值得买。”
说完，他將药瓶放回长桌上，朝秦玉瑶微微点头，又朝柜檯后面的秦陆看了一眼，微微頷首致意，然后转身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隨即，炸开了锅。
“陆野前辈说值得买！他说值得买！”
“你没听他说的吗？药效高出两成半！”
“我早就说瑶草阁的丹药不错，你们还不信。”
“那是你说的，陆野说了才算！”
议论声还没落下，已经有人往前挤了。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给我来三瓶！”
“別挤別挤，我先到的！”
人群蜂拥而上，將长桌围得水泄不通。
秦玉瑶手忙脚乱地分发试用药瓶，一边维持秩序：“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但根本维持不住。
人越聚越多，从四五十人涨到上百人，队伍从瑶草阁门口蜿蜒而出，沿著福寿街一直排到了街口拐角处。
董明辉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著陆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瑶草阁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拂袖而去。
他身后的两个隨从连忙跟上。
韩霄注意到了董明辉的离去，嘴角微微扬起，他立马回到铺子里，开始帮秦玉瑶招呼客人。
街对麵茶摊的老板端著茶碗，看得目瞪口呆：“这家铺子平时一天没几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食客笑道：“你不知道？今天免费送回元丹，还请了陆野来试药。陆野亲口说的，这家丹药值得买。”
“陆野？就是那位金丹境的陆前辈？”
“对，就是他。”
茶摊老板伸长脖子往瑶草阁那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对面，少说也有一百多號人。
“好傢伙，”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喝茶。
队伍越排越长。
有人领了试用装当场服用，眼睛一亮，转身就进铺子买了几瓶正价的。
有人领完不走，站在门口跟旁边的人议论瑶草阁的丹药到底好在哪。
还有人专程从城北赶过来，气喘吁吁地挤进队伍，生怕来晚了领不到。
秦玉瑶忙得脚不沾地。
分发试用装、收灵石、拿药、找零，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用。
几个学徒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楼上楼下跑个不停。
韩霄在铺子里帮忙招呼客人，他嘴皮子利索，跟人攀谈起来一套一套的。
有几个散修本来是来看热闹的，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心动了，顺手买了几瓶丹药。
活动从辰时一直持续到申时。
赠送的回元丹在未时刚过就全发完了，但队伍没有散。
没领到试用装的人不甘心，进铺子买了一瓶正价的，当场服下试试效果。
试完又出来，跟还在排队的人说確实不错。
下午茶摊老板的食客越来越多，几乎每一桌都在聊瑶草阁的事。
“你领到没有？”
“领到了，两枚。当场吃了一枚，確实比董家的强。剩下那枚我带回去给我师兄试试。”
“多少钱一瓶？”
“试用装不要钱，正价的一瓶是十枚灵石一枚，比董家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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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还更好？这不合常理啊。”
“陆野说的，你不信去问他。再说了，秦陆的女儿开的铺子，不会砸自己招牌。”
秦玉瑶在铺子里记帐时，手都在抖。
她把今天的帐目算了三遍，確认没有算错。
单单今天一天，净利润就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总和。
回元丹送出去三百多枚，虽然没有直接產生利润，但带动了养魂丹、定神丹和其他丹药的销量，实际利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增长。
更重要的是，今天进店的两百多个客人大半是头一回来。
这些人尝到了甜头，往后大概率会成为回头客。
她放下帐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秦陆从门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秦玉瑶將帐本推过去，眼眶微微泛红：“爹，您看看。”
秦陆扫了一眼帐本，看著女儿：“免费试用只是开个头，后面的生意要自己稳住。丹药品质不能降，服务態度不能差。客人来了，要让他们感觉到东西好。”
秦玉瑶用力点头：“女儿记下了。”
韩霄端著一壶新彻的茶走进来，给秦陆续了水，又给秦玉瑶倒了一杯。
“爹，今天董家的人来了。”他在秦陆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秦陆眼皮都没抬：“看见了。”
“那董明辉就站在人群外头，脸色很不好看，估计是被气著了。陆野那番话说出来，等於当著全丹城的面打了董家的脸。”
“那是他自己找的，他要不来，没人知道他脸色不好看。”
“不过爹，我担心董家不会善罢甘休。董明辉那人我了解，心眼小，记仇。今天丟了面子，后面肯定会找补回来。”
“他找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丹药好，不怕比。”
“要不我盯著点董家的动静？万一他们搞什么小动作，我们也好提前防备。”
秦陆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行，你盯著，但別打草惊蛇。”
韩霄应下，起身出去了。
秦玉瑶看著韩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对秦陆道：“爹，韩霄这两年帮了我很多。铺子里的杂事、外面的关係，都是他在跑。要是没有他，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秦陆点头：“我知道，他这个人，办事稳当。”
秦玉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丹城的城墙在天际线上浮现时，已是多日午后。
秋阳高悬，將城墙上的青砖晒得发白。
城外三里，便能闻到空气中飘著的淡淡药香，那是丹城特有的气味，千百座丹炉日夜不息吞吐灵火，將整座城池熏成了一味药。
秦陆收起飞剑，从官道步行入城。
城门口排著长队，多是各地来的药材商贩，赶著灵兽拉的货车，车上堆满麻袋木箱。
守城兵士逐个查验，偶尔开箱翻看，见到品相好的药材便要多盘问几句。
轮到他时，兵士见他青衫素净，未佩刀剑，以为是寻常散修，正要挥手放行，旁边一个队长模样的中年修士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可是慈云山秦家主？”
秦陆点头。
队长神色一肃，侧身让开通道：“当日秦家主绝峰顶风姿，在下有幸得以观摩，秦家主请。”
秦陆道了声谢，迈步入城。
丹城的街道比天燕城宽出一倍，路面以青石铺就，街两侧全是药铺，大大小小，鳞次櫛比。铺门口掛著各色幌子，写著各种药材名称字样。空气里的药香比城外浓郁十倍不止。
秦陆走过一间炼丹坊门口时，正好里头开炉，一股热浪裹著硫磺味扑面而来，紧接著便是一个学徒的惊呼：“炸炉了！快跑！”
话音未落，几个灰头土脸的小修士从门里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
秦陆侧身避开，继续往前走。
福寿街在东城正中，是丹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秦陆远远便看见了瑶草阁的招牌一黑底金字，悬在三层木楼前，气派不凡。铺面很大，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几个穿浅绿服饰的学徒正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铺子左侧的墙面上，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父亲不在本店，买药请进，看人恕不接待。”
秦陆看著那块牌子，摇头笑了笑。
他正要迈步进门，旁边一个小修士眼尖，一眼认出他，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地上：“秦————秦老祖？！”
这一嗓子把铺子內外的人都惊动了。几个学徒齐齐回头，客人们也纷纷侧目。
不等眾人反应，铺內一道身影已快步走了出来。
秦玉瑶今日穿一身水蓝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神色清减了些，但精神极好。她快步走到秦陆面前，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意，福了一礼：“父亲，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顺路过来看看。”秦陆打量她一眼，“瘦了，但修为倒是精进了不少。”
秦玉瑶笑道：“筑基后期了，今年刚突破的。前阵子闭关冲了一回，侥倖成了。”
秦陆点头：“不错。”
秦玉瑶侧身將父亲让进铺子，又吩咐伙计沏茶，亲自引著秦陆上楼。
三楼的布置比楼下雅致许多，是她平日理事和歇息的地方。
陈设简朴，一张紫檀案几，两把太师椅，墙角立著一只博古架，上面摆满瓶瓶罐罐，都是她自己炼製的丹药样品。
窗边的白瓷香炉里燃著清心檀，淡淡青烟裊裊升起。
秦玉瑶端了茶来，在一旁坐下。
秦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扫过她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帐册玉简，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码放整齐的药瓶。
“铺子这边最近利润如何？”他问。
“三间铺子，东城这间总店生意最好，月流水能到两万灵石。北城那间稍次，一万出头。西城那间是去年新开的，目前七八千，还在爬坡。利润上三间铺子加起来，刨去药材成本、伙计工钱和铺租，月净利润大概在四千灵石出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回元丹卖得最好，占了总流水的一半，养魂丹和定神丹次之，筑基丹量不大，但利润高，一枚能赚不少。
秦陆默默算了算。
月净利润四千灵石，年净利润不到五万。
这个数字放在齐国商號中算是中等偏上，瑶草阁在丹城也算站稳了脚跟，但距离他期望的支线任务完成標准还有一点差距。
“我刚去了天燕城的秦记，他们那边月净利润已经破了七千。”秦陆道。
秦玉瑶苦笑了一下：“爹，天燕城那边是杂货铺，什么都卖，客源广。丹城这边全是丹药铺，竞爭太大了。董家、宋家那些老字號根深蒂固，散修们买丹药只认他们的牌子，我这儿的东西再好，別人也不知道。”
“你自己觉得，你炼的回元丹比董家宋家的怎么样？”秦陆问。
秦玉瑶想了想，认真道：“药效至少高两成。杂质含量低，吸收快，丹田里的灵力运转能明显感觉到差別。我拿给几个老顾客试过，都说比別家的好。”
“那为什么別人不来买？”
“別人不信唄。”秦玉瑶摊了摊手，“而且炼丹师协会那些人对我有偏见，觉得女人炼丹火候不够，成不了气候。他们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没少给使绊子。我去参加过一次他们的交流会，从头到尾没人跟我说话，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秦陆听她说完，端著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堆帐册上。
他想起天燕城的事。
陆渊一个人把秦记从一间铺面做到六间，靠的是人情世故。
而玉瑶这边，丹药品质不比秦记的货差，甚至更好，但就是卖不出去。
问题不在產品，在营销。
玉瑶会炼丹，不会卖丹，或者说，玉瑶不够陆渊机灵。
“拿丹药我看看。”秦陆放下茶盏，朝窗台那边努了努嘴。
秦玉瑶起身，將窗台上那排药瓶一一拿过来，在案几上摆开。
回元丹、养魂丹、定神丹、筑基丹，整整齐齐四排。
秦陆拿起回元丹的瓶子，倒出一枚。
丹药龙眼大小，通体呈淡青色，表面光滑细腻，隱隱有光泽流转。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药香醇厚，没有焦糊味，又掰下米粒大一点放进嘴里。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杂质確实少，吸收也快。
这水平已经很好了。
秦陆將丹药放回瓶中，问道：“你这批回元丹，成本多少？”
“药材成本加人工，一枚大概这个数。”秦玉瑶比了个六的手势。
秦陆又问：“市面上同品质的回元丹卖多少？”
“董家卖十二枚灵石一粒，宋家贵一点，十三枚。我卖十枚，比他们都便宜，但还是卖不动。”
“便宜没好货，这个道理你懂，修士也懂。你卖得比別人便宜，別人反而觉得你的东西不行。”
秦玉瑶苦笑：“那我总不能涨价吧？涨价更没人买了。”
秦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始思虑。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丹城有没有那种说话有分量的散修？就是在修士圈子里口碑好，大家都信他那种。”
秦玉瑶想了想：“有，城东有位陆野前辈，是金丹境散修，在丹城一带声名显赫。他有一个本事，任何丹药，只要吃一粒，就能分辨出里面的药材成分和炼製缺陷，准確率极高。”
“这人好请吗？”
“不太好请，他性子孤僻，不爱跟人来往，也没什么朋友。之前有家新开的丹药铺想请他试药背书，送了一万灵石他都没去。不过他那个人有个特点，只认丹药不认人。丹药好他就说好，丹药差他就说差，从来不为了灵石说假话。”
秦陆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好办了。”
秦玉瑶一怔：“好办？”
“明天我去找他，你这批回元丹，让他试试。他要是说好，我们就让他当眾说。”
秦玉瑶犹豫了一下：“爹，您是打算————”
秦缓缓道：“你炼的丹不比別人差，只是没人知道，那就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秦玉瑶看著父亲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从小到大，父亲说好办的事，最后都办成了。
翌日一早，秦陆独自去了城东。
陆野的住处在东街最幽静的一片竹林深处。
沿著青石小径走到尽头，一座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墙以青砖砌成，墙头覆著黛瓦，院门是上好的紫檀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写著辨药居三个字，笔力苍劲。
秦陆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片刻后，院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灰袍修士出现在门內，五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頜下三缕长须，气质儒雅，不像散修，倒像是书院里的饱学之士。
陆野看见秦陆，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微扬起，拱手道：“秦家主？久仰久仰。绝峰顶一战，陆某有幸在场观摩。秦家主的金身法相，至今记忆犹新。
秦陆拱手还礼：“陆前辈客气，秦某贸然来访，打扰了。”
陆野侧身让开，笑道：“哪里的话，秦家主请进。陆某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今日贵客临门，求之不得。”
秦陆迈步进了院子。
院中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雅致。
青石铺地，墙角种著几株灵竹，竹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閒地游动。
陆野將秦陆引入厅堂，在紫檀长案两侧落座。
有童子奉上灵茶，茶香清雅，灵气氤氳。
陆野端起茶盏，含笑道：“秦家主专程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秦陆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案上。
“小女在丹城开了间丹药铺，名叫瑶草阁。这是她炼的回元丹，想请陆前辈帮忙品鑑一下。”
陆野放下茶盏，拿起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
丹药落在掌心，他先看了看成色，又放在鼻尖闻了嗅，然后掰下绿豆大一点放进嘴里，闭上眼慢慢咀嚼。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青烟裊裊升起的声音。
秦陆也不催他，端坐对面，慢慢饮茶。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陆野睁开眼，將手中剩余的丹药放回玉瓶，推回到秦陆面前0
“药效不错，杂质含量比市面上常见的回元丹低三成，药材配比合理，吸收速度快两成左右。能炼出这种品质丹药的人，炼丹术在丹城至少排得进前十。”
他顿了顿，又笑道：”令嬡的炼丹术，陆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
“陆前辈过誉。”
“实话实说而已，不过秦家主，您今天来不只是让我品鑑丹药的吧？”
“陆前辈通透，秦某想请陆前辈帮个忙。三日后，瑶草阁会搞一个免费试用的活动。
届时想请陆前辈到场，当著眾人的面，再品一次这枚丹药，把今天说的话再说一遍。”
陆野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秦家主，实不相瞒，陆某在丹城多年，从不给人站台。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场面话。万一到时候说错了什么，反倒坏了你的事。”
“陆前辈不需要说场面话，把实话说了就行。”
陆野看了秦陆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欣赏。
“秦家主快人快语，陆某佩服。”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瞒秦家主，当日绝峰顶，陆某亲眼目睹秦家主以筑基之身凝练法相，一掌击败贏无缺。陆某修行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惊艷的天才。今日秦家主亲自登门，陆某岂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他端起茶盏，朝秦陆示意：“三日后，陆某一定到。
秦陆端起茶盏，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多谢陆前辈。”
陆野摆手笑道：“秦家主客气，令媛的丹药好，这是根本。陆某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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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陆起身，拱手道谢，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瑶草阁，秦玉瑶正在柜檯后整理新到的药材，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爹，怎么样？”
“他答应了，三日后，他会来。”
秦玉瑶怔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他答应了？！爹，您是怎么说服他的？他可是金丹境的前辈，之前有人送一万灵石他都没去。”
秦陆在柜檯旁的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道：“我也没说什么好话，就是让他尝了你炼的丹，他尝完就答应了。”
秦玉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爹，我————”
“別想太多，是你炼的丹好，他才会来。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秦玉瑶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秦玉瑶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铺子里积压的回元丹全部翻出来清点，一共三百多枚，全部装进专门定製的试用药瓶。
每瓶两枚，贴上试用装的標籤，又连夜赶製了一批正价丹药的价签，把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
韩霄则负责宣传的事。
秦陆让他將三日后瑶草阁有免费回元丹赠送的活动，彻底宣扬出去。
韩霄在丹城两年，別的不说，三教九流的人脉攒了不少。
他先在散修圈子里放话，又托相熟的商號东家帮忙传话，甚至连丹城几个茶摊的老板都打了招呼，凡是帮瑶草阁宣传的，事后每人送一瓶回元丹。
免费赠送此话一出，消息像风一样在散修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瑶草阁要搞免费试用，还请了陆野！”
“陆野？就是那位金丹境的陆前辈？”
“对，就是他！能让陆野出山的，怕是真有好东西。”
“免费的不去白不去，到时候去看看。”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董家丹坊那边很快听说了消息。
董家大少爷董明辉，筑基后期，三十出头，是丹城年轻一辈中最出名的炼丹师，也是董家內定的下一任家主。
此人炼丹天赋极高，脾气也大，最见不得別人抢风头。
“瑶草阁？就是秦陆女儿开的那间铺子？”董明辉听到底下人的匯报，冷笑了一声，“免费试用？还请了陆野？搞得挺热闹。”
他身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低声道：“少爷，要不我们也搞个活动？压一压他们的势头。”
董明辉摆了摆手：“不用，让她折腾。丹药这东西，不是靠闹腾就能卖出去的。她一个女流之辈，能炼出什么好东西？等那些散修上了当，自然还会回来买我们董家的丹。”
到了第三日傍晚，秦玉瑶把铺子里外都收拾妥当了。
长桌摆在门口，铺上白布，上面整整齐齐码著试用药瓶。
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瑶草阁回元丹免费试用。每人限领一枚，当场服用。”
秦陆坐在铺子里的柜檯后面，面前放著一壶茶，不紧不慢地喝著。
韩霄站在门口，负手望著街道尽头。
秦玉瑶在柜檯前走来走去，一会儿检查药瓶有没有摆歪，一会儿检查价签有没有贴错。
“你別转了，转得我眼晕。”韩霄一把拉住她。
秦玉瑶瞪他一眼：“我紧张不行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爹不都安排好了？”韩霄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忍不住往街口张望了一眼。
秦陆端起茶盏，淡淡道：“放心吧。”
秦玉瑶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货架上的丹药有没有摆好。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玉瑶早早开了铺门，把长桌摆正，试用药瓶码齐。
清晨的空气里带著深秋的凉意，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辰时刚过，第一个客人到了。
是个炼气中期的散修，三十出头年纪，身穿洗得发白的道袍，背著个旧布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铺子里头，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
“请问————这个免费试用的活动，是真的吗？”
秦玉瑶露出笑容：“当然是真的，道友请。”
她拿起一枚试用药瓶递过去：“里面有两枚，一枚今天当场服用，另一枚您可以带回去，找朋友一起试试。”
那散修接过药瓶，倒出一枚，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片刻后，他的眼睛亮了。
“这————这药效，比我平时用的回元丹快多了！丹田里暖暖的，灵力运转顺畅了一截。”
他看向秦玉瑶，眼中带著惊讶：“这真是您炼的？”
秦玉瑶点头。
那散修二话不说，大步走进铺子，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回元丹，又拿了一瓶养魂丹，抱到柜檯前结帐。
“以后我就来您这儿买了。”他一边掏灵石一边说。
秦玉瑶笑著道谢，手脚麻利地包好丹药，送他出门。
她转身看向秦陆，秦陆正端著茶盏，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散修刚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街道尽头出现了第二个人影。
然后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人越聚越多，三三两两从街口涌过来，有背著药篓的药材贩子，有腰悬短剑的游歷散修，还有几个穿著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
不到半个时辰，瑶草阁门口已经围了四五十號人。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就是这儿吗？免费试吃回元丹的？”
“听说陆野前辈待会儿要来，是不是真的？”
“来了就知道了，反正不要灵石，试试又不亏。”
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哪有这种好事？免费的能有好东西？”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陆野要是来了说好，那就是真的好，他那人从来不撒谎。”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野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墨绿丝絛，三缕长须隨风轻扬，手中握著一柄白玉拂尘，气度雍容，步履从容。
他走到长桌前，先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长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试用药瓶，然后抬头看向秦玉瑶。
“秦姑娘，丹药呢？”
秦玉瑶连忙递上一瓶。
陆野接过来，拔开瓶塞，倒出一枚。
他举到阳光下看了看成色，又將丹药凑到鼻尖闻了嗅，然后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闭上眼，慢慢咀嚼。
全场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盯著他的脸，有人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安静到极致的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明显的嘲弄：“陆前辈，您可是金丹境的高人，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別为了一点人情，把自己的招牌砸了。”
眾人齐齐回头。
一个穿锦袍的青年修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三十不到，面容白净，眉宇间带著几分倨傲。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腰间悬著的玉佩上刻著一个“董”字。
董明辉。
韩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挡在董明辉面前，皱著眉道：“董少爷，今日是瑶草阁的活动，您不请自来，不太合適吧？”
董明辉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丹城的铺子搞活动，还不让人看了？我又不是来捣乱的，就是来看看热闹。怎么，秦家的铺子，连看都不让看？”
韩霄正要说话，秦玉瑶拉住了他的袖子，朝他微微摇头。
韩霄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董明辉也不在意，双手抱胸，斜倚在街边的柱子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陆野身上。
陆野全程没有理会董明辉。
他依旧闭著眼，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一件极重要的事。
终於，他睁开眼，將手中剩余的丹药放回瓶中。
他转过身，面朝眾人，声音清清楚楚道：“杂质含量，比市面上常见的回元丹低三成。吸收速度，快两成。综合药效，至少高出两成半。”
他將手中的药瓶举了举：“这枚回元丹，值得买。”
说完，他將药瓶放回长桌上，朝秦玉瑶微微点头，又朝柜檯后面的秦陆看了一眼，微微頷首致意，然后转身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隨即，炸开了锅。
“陆野前辈说值得买！他说值得买！”
“你没听他说的吗？药效高出两成半！”
“我早就说瑶草阁的丹药不错，你们还不信。”
“那是你说的，陆野说了才算！”
议论声还没落下，已经有人往前挤了。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给我来三瓶！”
“別挤別挤，我先到的！”
人群蜂拥而上，將长桌围得水泄不通。
秦玉瑶手忙脚乱地分发试用药瓶，一边维持秩序：“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但根本维持不住。
人越聚越多，从四五十人涨到上百人，队伍从瑶草阁门口蜿蜒而出，沿著福寿街一直排到了街口拐角处。
董明辉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著陆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瑶草阁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拂袖而去。
他身后的两个隨从连忙跟上。
韩霄注意到了董明辉的离去，嘴角微微扬起，他立马回到铺子里，开始帮秦玉瑶招呼客人。
街对麵茶摊的老板端著茶碗，看得目瞪口呆：“这家铺子平时一天没几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食客笑道：“你不知道？今天免费送回元丹，还请了陆野来试药。陆野亲口说的，这家丹药值得买。”
“陆野？就是那位金丹境的陆前辈？”
“对，就是他。”
茶摊老板伸长脖子往瑶草阁那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对面，少说也有一百多號人。
“好傢伙，”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喝茶。
队伍越排越长。
有人领了试用装当场服用，眼睛一亮，转身就进铺子买了几瓶正价的。
有人领完不走，站在门口跟旁边的人议论瑶草阁的丹药到底好在哪。
还有人专程从城北赶过来，气喘吁吁地挤进队伍，生怕来晚了领不到。
秦玉瑶忙得脚不沾地。
分发试用装、收灵石、拿药、找零，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用。
几个学徒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楼上楼下跑个不停。
韩霄在铺子里帮忙招呼客人，他嘴皮子利索，跟人攀谈起来一套一套的。
有几个散修本来是来看热闹的，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心动了，顺手买了几瓶丹药。
活动从辰时一直持续到申时。
赠送的回元丹在未时刚过就全发完了，但队伍没有散。
没领到试用装的人不甘心，进铺子买了一瓶正价的，当场服下试试效果。
试完又出来，跟还在排队的人说確实不错。
下午茶摊老板的食客越来越多，几乎每一桌都在聊瑶草阁的事。
“你领到没有？”
“领到了，两枚。当场吃了一枚，確实比董家的强。剩下那枚我带回去给我师兄试试。”
“多少钱一瓶？”
“试用装不要钱，正价的一瓶是十枚灵石一枚，比董家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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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还更好？这不合常理啊。”
“陆野说的，你不信去问他。再说了，秦陆的女儿开的铺子，不会砸自己招牌。”
秦玉瑶在铺子里记帐时，手都在抖。
她把今天的帐目算了三遍，確认没有算错。
单单今天一天，净利润就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总和。
回元丹送出去三百多枚，虽然没有直接產生利润，但带动了养魂丹、定神丹和其他丹药的销量，实际利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增长。
更重要的是，今天进店的两百多个客人大半是头一回来。
这些人尝到了甜头，往后大概率会成为回头客。
她放下帐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秦陆从门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秦玉瑶將帐本推过去，眼眶微微泛红：“爹，您看看。”
秦陆扫了一眼帐本，看著女儿：“免费试用只是开个头，后面的生意要自己稳住。丹药品质不能降，服务態度不能差。客人来了，要让他们感觉到东西好。”
秦玉瑶用力点头：“女儿记下了。”
韩霄端著一壶新彻的茶走进来，给秦陆续了水，又给秦玉瑶倒了一杯。
“爹，今天董家的人来了。”他在秦陆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秦陆眼皮都没抬：“看见了。”
“那董明辉就站在人群外头，脸色很不好看，估计是被气著了。陆野那番话说出来，等於当著全丹城的面打了董家的脸。”
“那是他自己找的，他要不来，没人知道他脸色不好看。”
“不过爹，我担心董家不会善罢甘休。董明辉那人我了解，心眼小，记仇。今天丟了面子，后面肯定会找补回来。”
“他找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丹药好，不怕比。”
“要不我盯著点董家的动静？万一他们搞什么小动作，我们也好提前防备。”
秦陆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行，你盯著，但別打草惊蛇。”
韩霄应下，起身出去了。
秦玉瑶看著韩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对秦陆道：“爹，韩霄这两年帮了我很多。铺子里的杂事、外面的关係，都是他在跑。要是没有他，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秦陆点头：“我知道，他这个人，办事稳当。”
秦玉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