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娜的梦境之中,时间的流逝速度时快时慢,不同时期的记忆既有清晰如刚刚经歷的,也有混乱而晦暗的——而旧文明纪元的最后一段日子,在她的记忆中便是如此。
    对於那段最可怕,最关键的时间,夏娜能记住的,却只有几件事情:不断在保留区內发生的爆炸,慌慌张张地四处往来的人们,以及不断播放《欢乐颂》等轻快的音乐,並大声宣称“一切在可控状態下”,试图稳定人们情绪的大喇叭。
    在一段时间之后,爆炸越来越多了,大喇叭也不再播放《欢乐颂》,或者用篤定的语气宣布“一切可控”了。有一次,两架大型飞行器掠过保留区上空,丟下了几千张花花绿绿的塑料传单,上面是一个可爱的狐狸耳朵新人类少女的照片,以及一些文字。
    那些文字的內容,主要是声称新人类只是“迫不得已而进行反抗”,並希望与保留区居民进行谈判与和平接触等等。
    在穿过保留区上空时,一架飞行器还没撒完传单,就被尾追而来的一枚飞弹击落,而保留区的防空光束炮塔在几分钟后击落了一架无人战斗机——它被认定是击落前一架飞行器的元凶。当晚,绝大多数塑料传单都被大人收走,但夏娜悄悄保留了两张。
    原因也很简单:她觉得那个狐耳少女很可爱。
    在那个夜晚,保留区里的大人变得双倍忙碌,到处都在搬运东西、將物资装箱。夏娜的父母在保留区里担任著重要职位,因此,在那个晚上,他们轮流亲了一下夏娜的额头,然后就离开了。
    “爸爸妈妈有重要的事必须去商討,”两人这样对夏娜说道,“我们待会儿见。”
    但谁都没想到,这“待会儿”,居然就是永恆。
    夏娜在不久之后,就被其他工作人员带走了。这一次,她和同伴们登上的不是小型悬浮巴士,而是一辆有著巨大轮胎的特製装甲运输车。那辆装甲车没有安装窗户,虽然驾驶员拥有全套观瞄设备,但夏娜自然是看不到的。她只能在车辆的摇晃之中悄然入睡,而身上还带著之前捡来的、有著狐耳少女照片的传单。
    在那之后,夏娜对於自己在车上睡著的事感到非常后悔:因为这个,她甚至没来得及与自己的同学们说再见——由於在抵达设施时,夏娜还在沉沉地睡著,那里的工作人员直接向她体內注射了安眠药,然后將她放入了睡眠舱中。
    就这样,夏娜下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千年之后的事情了。
    唤醒了夏娜的,是一场意外:有东西侵入了藏有她们这些休眠者的“烂柯人”基地深处,並威胁到了她。於是,设施自动执行了紧急逃脱程序,夏娜的休眠舱在激活唤醒程序的同时,从逃生用竖井中进行了弹射——高压惰性气体將它沿著60度倾角发射到了离设施八公里之外,然后张开了缓衝气囊。
    而在夏娜睁开双眼时,她正躺在开启的休眠舱內,身边是一大团已经瘪掉的气囊,和几棵被落下的休眠舱撞断树枝的树木。在缓衝气囊的残骸里,还留著一个应急用品包,这就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她最害怕的事情,终於还是发生了。
    在那之后,夏娜像是游荡的幽灵一样,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她遇到过热情招待她的人,也遇到了將她视为“灾星”、朝她开枪的人——后者的结果,是引来了从设施废墟中逃出,在附近游荡的自律兵器,最终惨遭杀害。
    不想再害人被杀的夏娜选择了避开猎人。可是,森林却变得越来越危险了:一些奇怪的,遭到寄生的人和动物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活动。儘管在危急时刻可以获得自律兵器的保护,但夏娜还是好几次险些遇害。更糟糕的是,根据个人终端上的信息,夏娜被禁止返回原本的设施。
    因为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好在,夏娜最终遇到了一个对自己没有敌意、也愿意与自己交流的人:那就是梅露。这个有著松鼠特徵的新人类女孩虽然看上去憨憨的,但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在发现夏娜后,她不但没有因为夏娜特殊的外表而感到恐惧,反而替她製作了假尾巴和假兽耳。让她可以安全地混入孤儿院中。
    直到这时,夏娜才终於对目前的世界有了最起码的了解。
    没错,她的时代,也就是所谓“旧文明纪元”已经彻底过去了。目前已然是那场战爭结束后的十个世纪以后。她的记忆中曾经存在的一切,无论是那个走向彻底墮落的高技术文明,还是她从小生活的保留区,都已经像风中的沙尘一样分崩离析。
    一切都结束了。
    当然,在旧文明纪元终结之后,虽然发生了巨大的科学技术倒退,但新人类也成功地建立起了属於自己的文明。在和孤儿院里的大家接触之后,夏娜的恐惧逐渐消失了,因为她意识到,这些过去被她的父母称为“最可怕的扭曲欲望褻瀆生命的產物”的新人类,本质上和过去的人也没什么差別。
    他们会笑,会无聊,会偷懒,会交朋友,会排斥不喜欢的人,会一起唱歌,会分享好吃的东西,除了诸多生理上的差异之外,和过去学校里的大家也没什么差別。有那么一段时间,夏娜甚至觉得,自己只是暂时转学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这样的日常,却又一次破灭了。
    在孤儿院突然遭到袭击,並陷入一片混战中时,有那么几秒钟,夏娜甚至產生了“就这样被杀掉也好”的想法——不过,当梅露拿著一支猎枪,將一只用背后长出的畸形触手攀上二楼的狼獾轰掉脑袋之后,这种想法便又消失了。
    因为夏娜意识到了一件事:与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过去不同,此时此刻,她身边还有认识她、在乎她的人。
    哪怕认识的时间还很短暂,但是,夏娜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在这个念头的支撑与驱动之下,夏娜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恐惧,与梅露一同从已经变成战场的孤儿院中冲了出去——万幸的是,一些自律兵器似乎是被大量出现的“太岁”吸引了过来,並在辨认出她这个旧人类后,开始对夏娜提供保护。
    就这样,靠著这些自律兵器的掩护,外加一点儿恰到好处的运气,两人幸运地从混乱与死亡的漩涡中挣扎著逃了出来,隨即开始沿著河流南逃。
    可惜的是,两人的逃亡之旅很快遇到了阻碍:在接近军队的封锁线时,夏娜注意到了那种细致得不正常的检查,並旋即意识到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这些军队正在试图从大量难民中找出旧人类……换句话说,极有可能就是在找她。
    於是,不敢接近检查站,又不打算冒险从没有道路的森林中离开的夏娜和梅露陷入了困境。她们只能一直混在大群被拦截的难民中徘徊,並亲眼见证那座季节性伐木小村在不长的时间里被成千上万难民“淹没”,最后变成了一座容纳了上万人口的临时难民营。
    在难民营成型之后,隨著安全部队的进驻维持秩序,夏娜甚至无法安全地在难民营內活动,只能用隨身携带的、装有对新人类有特效的“虚像乐园”系统的充气帐篷躲在森林边缘。让梅露在难民营內筹集食物……
    结果,迫於无奈的梅露因为频繁盗窃,又引来了一群追击者。而且,那些人居然没有被充气帐篷自带的偽装手段瞒过去!惊惶不已的夏娜先是使用了父母留给自己的“特殊设备”击退了最先接近自己的那个奇怪男人,然后动用自己的权限,夺取了一台恰好从附近经过的“戈隆”步行机,载著梅露向北逃去。
    虽然在仓促奔逃的路上,夏娜也思考过,找上门来的那些人或许对自己並无敌意。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別无选择的她只能在慌乱中不断奔逃,直到那台本就缺乏正確维护的“戈隆”在一片沼泽附近瘫痪。
    在那之后,两人靠著採集沼泽里的鱼和浆果为生,继续游荡了两天,最后终於被这支由几十群散兵游勇和难民拼凑成的军队找到,並带到了503高地的防御阵地保护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与外界联繫困难的关係,那支收容了他们的残军並未进行针对新人类的搜查。夏娜身上由梅露製作的假耳朵和假尾巴姑且还能糊弄过去。可是,夏娜自己仍然时时刻刻处於不安之中。
    注意到了这种不安的梅露先是虚报年龄,加入了从难民中临时徵召的民兵队,然后悄悄將额外发给民兵的食物补给和军用水壶藏起来,作为下次逃跑时的准备工作……但他们还没开始实施,一大群“太岁”宿主就突然从防御阵地上蜂拥而出,让一切都乱了套。
    然后……然后……
    夏娜那清晰得令人害怕的回忆梦就到这里戛然而止了。她记忆中的最后一场战斗混乱不堪,充斥著尖叫,爆炸,以及肾上腺素和带来的极度紧张。即使是在梦中,她也死活想不起其中的细节,只记得在最后,自己与梅露分散,然后被“某个东西”捕获了。
    捕获她的並不是“太岁”一方,而是一台自律兵器。
    “等等……难道……”
    在摇晃的黑暗中,夏娜小声嘀咕道。此时此刻,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刚才根本不是在做梦,而只是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陷入了回忆之中进行逃避罢了——现在的她,在混乱中被一台重型自律兵器所捕获,並且正被带走。
    而在被捕获之前,夏娜看到了这台设备上的標誌,那是“烂柯人”计划相关的六座设施之一的专属安保设备——很显然,三千年的休眠之期还未到,因此,其它设施在察觉到夏娜所在的设施发生意外后,立即派遣了安保设备去寻找被疏散的休眠者。她將被带到其它设施、塞进备用休眠舱,继续前往两千年之后……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夏娜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叫,开始狠狠地踢蹬將她包裹住的这片黑暗空间。不过,这台设备显然被设定成了“可以无视目標诉求”的模式。无论夏娜如何大喊大叫,要求它將自己放下来,但这玩意儿都毫无反应。
    夏娜哭了。
    此时此刻的她真的、真的不想就这么离开这个时代——虽然她知道,在其它设施里,或许也休眠著自己过去认识的、在保留区中的同伴。而在两千年后,当预设休眠时间结束时,自己或许就能和他们重聚。但另一方面,夏娜同样无法放弃梅露,以及那些在孤儿院里认识,但目前却生死不明的人们。
    这让她陷入了两难之中。
    就在夏娜的眼泪快要流干时,这台大型自律兵器的外部突然传来了一阵衝击。接著,有什么东西开始猛烈地切割这头庞然大物的外壳,在刺耳的刮擦声中,將它切开了一块。
    阳光又一次照射到了夏娜的身上,接著,混合著松枝、露水、沼泽的气息的清冷微风也吹过了她的身旁。在那个被强行切开的破口处,一个身穿红色智能战斗护甲,整张脸都藏在封闭式头盔下的人,正举著与右臂臂鎧一体化的长剑。不知为何,这人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似乎还不太熟悉要如何平衡胸前那两团物体带来的重量。
    “喂,里面那个人!你就是夏娜小姐吗?”穿著红色智能战斗护甲的人问道。她的声音听上去悦耳却有些冰冷,带著一丝过去番剧里的典型恶役大小姐的味道,但语气却有著一股男性青年的粗鲁,就像她那略显笨拙的动作一样,显得有点古怪,“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我是……”不知所措的夏娜下意识地答道,“那个……你是谁?”
    “哼哼,我吗?当然是你的受害者之一啦,”穿著红色护甲的人说道,与此同时,另一个身穿金色的重型护甲,身后还有一对夸张的红色双翼的人也出现在了她身后,“怎么啦夏娜小姐,你不记得我啦?”
    “欸……”夏娜顿时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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