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衍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尖刀,刺破了三一门数百年来最神圣的信仰穹顶,也深深刺入了左若童的心底。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市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诸葛衍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在耳畔鼓譟。
    左若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那总是温润如玉、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此刻笼罩著一层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重。
    端著茶杯的手早已放下,袖口处沾染的茶水正慢慢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未觉。
    他没有反驳,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外露。
    诸葛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清晰地看到师父那修长的眼睫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仿佛承载著万钧重压。
    他是不是太莽撞了?
    毕竟对於师父而言,三重返一,已然成为了他毕生的执念。
    正如无根生点破三重不能返一之后,自家师父便不愿意再去顶著逆生三重这个“球”一般。
    倘若师父真的心累了,不想再顶了。
    那一旦他不愿意再维持逆生压制伤势,那岂不是相当於自己间接杀了师父?!!
    想到这里,诸葛衍的额头上便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滴滴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定自己之前的言论,但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才纯属胡说八道吧?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诸葛衍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良久,左若童依旧闭著眼,只是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低沉得几乎微不可闻。
    “有尽头的路……如何能通往无垠之天……”
    他像是在重复诸葛衍的话,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內心。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诸葛衍的心猛地一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弟子……弟子妄言!弟子狂妄!请师父责罚!”
    他不敢抬头,只感觉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鼻尖。
    左若童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如星辰般深邃明亮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失去了往日的通透与神采。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诸葛衍,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桌上那摊茶水渍,仿佛能从中窥见自己此刻支离破碎的道心。
    “责罚……”
    左若童的声音飘忽,带著一种极致的虚无感。
    “责罚你什么?责罚你说出了……为师心底深处……或许早已有过的疑虑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诸葛衍心上。
    师父果然……並非毫无察觉!
    “衍儿……”
    左若童的目光终於落在了跪伏的弟子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很好,真的。这份敢於质疑『道』的勇气,很好。
    为师当年若是能够像你一样,哪怕身在山中,也能清醒地看著这个世界,那该多好……”
    房间內,烛火摇曳,將师徒二人的身影拉长又扭曲地映在墙壁上。
    “所以,起来吧,你何错之有?”
    诸葛衍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师父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巨大的空洞与茫然。
    “你所言……字字如刀,却也字字……凿在为师心头。”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诸葛衍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有尽头的路,如何能通往无垠之天……是啊,此问,何尝不曾於夜深人静时,悄然叩击为师心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信念崩塌边缘的挣扎。
    “只是这念头太过沉重,太过……残酷。
    它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人下意识地便想將它推开,用『功行未满』、『机缘未至』来搪塞,用『前人智慧』、『祖师遗泽』来安慰。
    数百年来,三一门人皆是如此,为师……亦是如此。”
    左若童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诸葛衍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洞悉世事的明悟,有对弟子慧眼的欣慰,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说得对,衍儿。从道理上讲,从逻辑上推,你所指出的悖论……无懈可击。
    这逆生三重,极可能……真的,不通天。”
    “师父……”
    诸葛衍心头剧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左若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却依然要迈步向前的光芒。
    “但是!”
    这个“但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死寂与颓然。
    “万一呢?”
    左若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万一……是我们错了呢?万一,这『三重』之后,並非终点,而是另一重天地的起点?
    万一……返一之境,並非虚妄,而是我等凡夫俗子尚未勘破的玄机?
    万一……这看似有尽头的路,在尽头处別有洞天,能窥见那无垠之天的一角?”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烧著毕生信念凝聚的最后火焰,那火焰名为“执念”,也名为“求证”。
    “衍儿,为师……不甘心啊……”
    这声“不甘心”里,饱含著左若童数十年如一日苦修的心血。
    “这三重返一,是为师一生的追寻,是三一门的立身之本!
    它若是假的,那为师这几十年光阴,这三一门数百年的传承,又算什么?一场空梦?一个笑话?”
    左若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诸葛衍,望向窗外上海滩璀璨却迷离的万家灯火。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悲壮。
    “所以,衍儿……”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入诸葛衍心底。
    “我……还是想试试。”
    这一次,左若童没有以师父自居。
    他只是代表左若童这个人,想对自己追求了一生的执念,做个了结,做个见证。
    到那时,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便也都不会有任何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