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牵绊
    建安元年五月初,河东的晨风已带上了初夏的暖意。絳邑城在经歷战火洗礼后,正缓慢恢復著生机。赵云与陈群驻扎於此,一边整训兵马,清点有限的缴获,一边密切关注著安邑方向的动向。
    校场上,赵云正在观看士卒操练,忽见陈群手持一封书信快步走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
    “子龙,文达从安邑来信。“陈群將书信递过,“朝廷已定东归之议,不日即將启程前往闻喜。杨奉、韩暹虽心有不甘,然匈奴新败,我军在此,他们已无力阻拦。”
    赵云展信细阅,微微頷首:“如此甚好。传令各部,开始准备————
    ”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徐都尉在外求见。”
    赵云与陈群对视一眼,均感意外。陈群低声道:“来得正是时候。”
    徐晃大步走入校场,身后跟著数名亲兵。他今日未著全甲,只一身轻便戎装,却仍掩不住行伍之气。
    “子龙,长文先生。“徐晃抱拳行礼,开门见山,“听闻朝廷已定东归,晃特来辞行。兴义將军令我部即日开拔,前往护驾。”
    赵云还礼,目光扫过徐晃身后的亲兵:“公明何必如此匆忙?那些降卒可都安置妥当了?
    “军令如山,不敢延误。”徐晃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校场上操练的徐州兵卒,那些士卒號令统一,动作矫健,与他所见的白波军迥然不同。“子龙治军严整,晃————佩服。”他话到此处,略一迟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探询:“对了,久闻刘使君麾下有位荡寇中郎將关云长將军,勇冠三军,听闻————亦是河东解县人?”
    赵云目光微动,坦然点头:“不错。云长兄確是河东解县人。”
    徐晃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又迅速压下。他嘴唇微动,最终只是抱拳,將未尽之言都凝在这军礼之中:“————好。军务在身,不便久留。他日若有机缘,再与二位把酒言欢。”
    “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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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明兄保重!
    ”
    徐晃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赵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朗声道:“公明兄!
    .
    徐晃驻足回首。
    “他日若来徐州,云必扫榻相迎!
    ”
    徐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只是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陈群轻嘆:“良將也。可惜————
    “,“人各有志。“赵云收回目光,“况且公明重义,既食汉禄,自当尽忠职守。”
    徐晃离去后,校场上的尘土尚未落定。赵云与陈群两人转而巡视城防,查看战后修復的进度。
    行至城墙一处坍塌正在修缮的段落,只见贾逵正指挥著民夫和辅兵搬运木石,他挽起袖口,额上见汗,细节之处叮嘱得十分周到。
    “梁道。”赵云唤了一声。
    贾逵闻声回头,见是赵云与陈群,连忙停下手中事务,快步上前行礼:“子龙兄,长文兄。”
    “修缮进展如何?”赵云问道,目光扫过工程。
    “缺口三日之內应可堵上。只是若要恢復旧观,还需不少时日与物料。”贾逵对答清晰。
    陈群讚许地点点头:“梁道於此道,亦颇为精通。”
    贾逵谦逊道:“先生过奖,分內之事罢了。只是眼见百姓流离,心中急切,只盼城防早固,能让他们安心归来。”
    听他此言,赵云心中一动,看似隨意地问道:“梁道是河东襄陵人吧?此番战乱,家中可还安好?”
    贾逵神色一黯,拱手道:“有劳子龙兄、长文兄掛怀。幸得祖宗庇佑,祖父已隨逵迁至絳邑,未受惊扰,只有妻兄一家仍在襄陵————逵每每思及,仍感愧疚,身为男儿,却不能护得乡梓周全。”
    见他面露惭色,又念及其在守城、善后中表现出的干练与责任心,赵云与陈群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群微微頷首。
    赵云不再犹豫,目光沉静地看向贾逵,开门见山:“梁道,我与长文不日將隨天子仪仗东行。观你之才,屈居此地,恐难尽展抱负。刘使君求贤若渴,仁义布於天下。你可愿隨我等同行,共图大业?”
    陈群亦温言劝勉道:“梁道,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正当其时。如今王室未安,州郡多故,正是志士效力之秋。刘使君乃帝室之胄,信义著於四海,徐州政通人和,正是贤才薈萃之地。以兄之才,往而辅之,必能上报朝廷,下安黎庶,不负平生所学。”
    贾逵闻言,神色一凛,却並无太多意外之色。这些时日的並肩御敌与善后安民,他早已深佩赵云之勇毅、陈群之明达,更对其所代表的徐州刘使君麾下的气象心嚮往之。此刻闻此直言相邀,心中反而涌起一股知遇之感。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目光注视著脚下的地面。隨后,他抬起头,唇线紧抿,復又鬆开,最终化作一声轻微的嘆息。
    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子龙兄、长文兄如此信重,逵————铭感於心。能得二位兄长青睞,共图大事,此乃逵之幸。”
    话至此处,他略一停顿,双手不自觉地稍稍握紧,继续道:“只是,逵一身非轻,家族亲眷、田宅祖业皆繫於河东。此身去留,关乎一门之前程,绝非逵一人可断。”他再次抱拳,姿態极为郑重,“恳请二位兄长相容,允逵归家,將此事稟明高堂,与家人仔细商议,再行定夺。其中牵绊甚多,实在难以即刻答覆,望兄长宽限一日,明日此时,逵必来回復。”
    赵云与陈群理解地点点头。赵云道:“理当如此。我等便等你消息。”
    贾逵深深一揖,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
    待贾逵走后,赵云与陈群正欲离开,却见一名亲兵引著一人走来,正是文昭。她安静地立於数步之外,见赵云目光看来,便上前敛衽一礼,姿態恭谨。
    “文姑娘?”赵云有些意外。
    文昭上前一步,微微一礼:“赵校尉,陈功曹。妾身冒昧,想求证两件事。”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和却专注,“听闻校尉等来自徐州刘使君麾下,又闻康成公如今正在徐州治学,不知————是否属实?”
    赵云与陈群对视一眼,略有诧异,但仍坦然頷首。陈群接过话头:“姑娘所闻不虚。康成公確在下邳学宫讲学,我主以上宾之礼相待。其子郑益恩,亦在州中任劝学从事。”
    听到確切的回答,文昭眼睫微颤,沉默了片刻。长安的喧囂与冰冷,父亲故交们的沉默,在她心头一掠而过。眼前,唯有父亲这位远在徐州的文字知交,成了迷雾中唯一可见的归处。
    她不再犹豫,敛衽深深一礼:“既如此,文昭恳请隨军前往徐州,愿寄身学宫,整理旧籍,闻道以终余生。途中琐役,甘之如飴,望將军、先生成全。”
    赵云见她心意明確,理由清晰,便点了点头:“可。你便隨行,暂安置於医官营中协助。”
    “多谢將军,多谢先生。”文昭再次一礼,不再多言,安静地退了下去。
    贾逵怀著沉重的心事,自城垣下来,並未直接返回他在城中的临时居所。他沿著熟悉的街巷缓步而行,夕阳將他的身影在絳邑残破的街道上拉长。赵云与陈群的话语在他脑中迴响,那份器重与期待,与对家族的责任感相互撕扯。他並非不愿,实是不能轻决。直至暮色四合,他才终於驻足,转身朝著他在城西的宅院走去。
    这处宅院是他在絳邑任职后安置的家。他穿过前院,见祖父书房灯火已亮,便知老人正在家中。他整了整衣冠,径直入內。
    贾习正就著油灯翻阅一卷《左传》,听闻脚步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照著他布满皱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梁道回来了。”贾习放下竹简,语气平和,“今日归来颇晚,可是军务繁忙?”
    贾逵跪坐到祖父面前,腰背挺直,神情肃穆:“祖父,孙儿今日————遇到了一个抉择。”他略一停顿,將赵云如何招揽,自己如何回应,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末了道:“孙儿观子龙將军勇毅仁厚,陈长文先生明达干练,其所言刘使君,更是仁德布於四海。孙儿————心实嚮往之。然家族亲眷皆在河东,孙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祖父示下。”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贾习並未立即回答,他缓缓提起案几上的陶壶,为贾逵斟了一杯温水,推至他面前。
    “赵云、陈群,皆人杰也。”贾习终於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你能得他们看重,是你的机缘。”他话锋並未直接指向去留,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目光掠过贾逵,望向虚处,语气平和地述说起来:“你幼时,与邻里童子嬉戏,便不喜寻常玩闹,独爱陈列石子为营垒,折取树枝为旌旗,自號將军,分派部伍,竟也颇有章法。那时,我便觉得你异於常儿,曾对他人言道,“此子长大,或可为將帅,统御一方。””
    老人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回孙儿脸上,依旧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淡淡问道:“梁道,昔日我口授你兵法道理,是为何来?”
    贾逵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祖父的旧事重提如同一道亮光,瞬间照透了他心中的迷雾。祖父不是在追忆往昔,而是在告诉他,他自幼显露的志向与才能,本就不该困於一地,而应在更大的天地里去验证、去实现。那昔日的期许,便是对他今日选择最深沉的支持。
    他霍然抬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儘是清亮坚定的神采。他没有直接回答祖父的问题,因为答案已不言而喻。他挺直身躯,语气沉稳而决断:“孙儿明白了!祖父,孙儿决意隨赵、陈二位前往徐州。明日便与明容收拾行装,一同启程。”
    贾习凝视著孙子,看著他瞬间明悟、斩钉截铁的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慰笑容。他微微頷首,道:“明容端静识理,有她在你身边操持,祖父甚为放心。明日便去回復赵、陈二位,莫要让人久等。”
    “是!”
    贾逵起身时,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充盈全身。
    他退出书房,夜空星子初现,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次日,西南方向传来確切消息,天子仪仗在杨奉、韩暹所部护卫下,已抵达闻喜。这支队伍虽打著皇家旌旗,却掩不住仓皇与落魄,公卿大臣与禁军士卒混杂而行,车马輜重寥寥,全然不见帝都威仪。
    消息传至絳邑,赵云与陈群知时机已至,下令全军整装,预备开赴闻喜以东接应。也正是在这一日,贾逵如约而至,携妻子柳明容正式拜见赵云、陈群,表明投效之心。赵云大喜,当即充其夫妇隨军。
    而在闻喜城內,昔日与杨奉、韩暹、胡才並称的白波帅李乐,独自居於临时徵用的宅院中,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属於天子车驾的喧囂,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面前案上摆著酒食,却毫无胃口。
    胡才授首,其部星散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当初正是他力主联结匈奴以壮声势,如今匈奴大败,胡才也因此丧命,他自觉无顏再面对杨奉、韩暹,更无顏立於天子麾下。杨奉派人传来的隨行护驾之令,被他搁置一旁;韩暹那带著几分讥誚的“邀请”,他更是一笑置之。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老僕躬身道:“將军,兴义將军派人又来催问,何时拔营?”
    李乐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与沙哑:“告诉他们,我————不走了。”
    老僕愕然抬头,却见李乐已转过身,面向窗外,背影在夕阳余暉中显得异常寥落。
    “河东————是我等起兵之地,也该是我李乐终老之所。长安、洛阳————那些地方,不属於我等。”他像是在对老僕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胡才兄弟既去,我岂能独安?便留在此地,替他,也替我自己,看著这河东的山水吧。”
    他没有理会老僕的劝阻,亦不再关心外面的风云变幻。当夜,杨奉、韩暹护著天子车驾继续东行,奔赴那前途未下的洛阳。曾经显赫一时的白波帅李乐,则独自留在了空旷的宅院中,守著那份早已消散的权势与无尽的愧疚,自此,其名悄然湮没於歷史的尘埃之中,再未离开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