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锋鏑
    晨光熹微,絳邑城头的旗帜在微风中懒散地飘动,相较於前几日的密集,城头巡守的士卒身影似乎稀疏了些许。
    “呜——呜——”低沉的牛角號自匈奴大营响起,预示著新一天的攻城即將开始。然而胡才麾下的白波军推著攻城器械,磨磨蹭蹭,全无前几日的卖力模样。反观匈奴大营,骑兵早已集结完毕,人披甲,马衔枚,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杀气瀰漫开来。
    辰时刚过,絳邑北门忽然洞开!
    赵云白袍银枪,一马当先,亲率三百精骑如一道银色闪电般衝出!他们的目標明確,直扑白波军阵型侧翼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
    “赵云!是赵云!”白波军阵中顿时一片譁然与慌乱,他们万万没想到被困多日的守军竟敢主动出城!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阵中的白波军官厉声嘶吼。
    城头守军依计行事,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出,虽精准地撂倒了冲在最前的几名白波军,但这密度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根本无法有效阻滯赵云骑兵的突击!
    “哈哈!汉人没箭了!儿郎们,隨我杀!”一直在阵后死死盯著城门的叱干,眼见此景,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与浓烈的杀意!他等待多时的机会终於来了!至於胡才和那些攻城器械的死活,他此刻根本无心理会。
    “轰隆隆!”近四千匈奴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大地上颳起一阵死亡的旋风,绕过混乱的白波军步阵,朝著赵云那支“孤军”猛扑过去!
    “结阵!御敌!”赵云长枪一挥,三百骑兵迅速转向,面对汹涌而来的匈奴骑兵,边以弓箭迟滯敌锋,边向絳邑城方向且战且退。
    箭矢在空中交错。匈奴轻骑充分发挥其来去如风的本色,在马背上灵活地张弓拋射。赵云的骑兵则以精良的角弓和严明的纪律回应,在移动中维持著相对严整的队形,以更为精准齐整的直射,不断將迫近的追兵射落马下。
    然而,匈奴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利用兵力优势,分出数股骑队,试图从两翼包抄,切断赵云退回絳邑的道路。一支匈奴骑兵甚至抢先一步,衝到了城门外一箭之地之內,以密集的箭雨封锁了赵云部直接退入城门的路径。
    眼见回城路线被阻,赵云毫不犹豫,长枪指向西南:“转向!去徐都尉营寨!“
    三百骑闻令,立刻拨转马头,在战场上划出一道弧线,摆脱了与正面匈奴的纠缠,朝著徐晃营寨的方向“狼狈”驰去。队伍在转向时显得有些混乱,甚至有意丟弃了几面军旗和些许破损的兵甲。
    “想跑?追!今日必取赵云首级,祭我孩儿!”杀红了眼的叱干见赵云无法回城,如同受伤的野兽般逃向那座孤立的营寨,心中狂喜,更不疑有他,挥舞著弯刀,驱使著大军紧追不捨。
    溃兵与追兵一前一后,烟尘滚滚,很快便接近了徐晃的营寨。
    “快开寨门!放赵校尉入营!”寨墙上,有军官焦急地大喊。
    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赵云的残兵蜂拥而入。追得最近的数百匈奴骑兵见状,更是兴奋地唿哨著,试图趁机夺门!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徐晃营寨中突然鼓声大作,箭如雨下,將试图夺门的匈奴前锋射了个人仰马翻!同时,寨门又被迅速关闭,將后续的匈奴大军牢牢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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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晃!安敢欺我!”叱干见状勃然大怒,以为徐晃要凭寨死守,护住赵云。他立刻分兵包围营寨,自己亲率主力,准备不惜代价先攻破此寨,再杀赵云。
    可就在这时,徐晃营寨的侧门突然打开,约五百骑兵在徐晃的亲自率领下,並未接应寨內的赵云,反而朝著西南方向逃窜!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徐晃营寨的另一处辕门也再次开启,赵云竟也带著他那点残兵,与徐晃部背道而驰,朝著西面的汾水河谷方向“逃去”!
    这一幕,让叱干瞬间愣了一下,隨即便是滔天的狂喜与鄙夷!
    “哈哈哈!汉狗就是汉狗!大难临头各自飞!徐晃往南,赵云往西,都想自己逃命!儿郎们,不必管徐晃那无胆鼠辈,隨我追赵云!拿下他的头,赏牛羊万头,奴隶千人!”
    在巨大的诱惑和復仇的执念驱动下,叱干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集中所有兵力,死死咬住赵云那支“溃兵”的尾巴,一头扎进了那条入口狭窄的汾水河谷。
    河谷內,地势初时狭窄,仅容数十骑並行,越往深处,谷地渐宽。叱乾眼见赵云部队就在前方不远,更是催促摩下猛衝。
    就在超过三千匈奴骑兵涌入河谷,队伍拉得狭长之时—
    “咚!咚!咚!”沉闷而巨大的鼓声如同雷鸣,骤然从河谷两侧的台地上炸响!
    “放箭!”刘宠的吼声伴隨著鼓点响起!
    下一刻,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无数支弩箭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从两侧台地上腾空而起,划出致命的拋物线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河谷中的匈奴骑兵!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战马濒死的悲鸣、匈奴骑兵猝不及防的惨叫,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与马蹄声,成为了河谷的主旋律!厚重的弩箭轻易地穿透了皮甲,甚至將人马一同钉在地上!仅仅第一轮齐射,河谷中便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有埋伏!中计了!快撤!”叱干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为时已晚!
    在河谷入口处,夏侯博猛地挥下手臂:“落石!封堵谷口!弓弩手,射!”
    巨大的石块轰然落下,瞬间將並不宽的谷口堵死大半。与此同时,密集的箭矢从两侧高地射下,將那些试图掉头或攀爬的匈奴骑兵纷纷射落。谷口,瞬间成了地狱之门。
    “杀!”几乎在弩箭停歇的间隙,赵云猛地勒转马头,脸上再无半分“溃败”的惊惶,只剩下冷冽的杀意。他长枪直指混乱的匈奴中军:“大汉赵云在此!隨我诛杀胡酋!”
    原本“狼狈”的两百余骑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猛虎下山,返身杀回!他们的衝锋,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在混乱不堪的匈奴阵中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直插核心!
    而也就在此时,河谷南侧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一片喊杀声!徐晃率领的五百骑兵如同神兵天降,沿著山坡俯衝而下,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匈奴骑兵阵型的左肋!
    “怎么可能!他不是往南逃了吗?!”叱干惊骇欲绝,此刻他才明白,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引他入彀的陷阱!徐晃的南逃是假,迂迴至此处的侧击阵地才是真!
    腹背受敌,头顶还有无穷无尽的弩箭落下,匈奴骑兵彻底崩溃了。他们相互践踏,狼奔豕突,只想逃离这片死亡河谷,却发现自己已是瓮中之鱉。
    “保护左贤王!保护左贤王!”叱乾的亲卫们拼死护在他周围,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但刘宠的弩兵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又一轮精准的齐射,数支弩箭穿透了亲卫的阻挡,一支狠狠扎进叱乾的肩胛,另一支更是射穿了他坐下战马的脖颈!战马哀鸣著轰然倒地,將叱干狠狠摔落马下。
    “保护左贤王!”亲卫们肝胆俱裂,纷纷下马想要搀扶。
    赵云的长枪如影隨形,根本不给对方重整的机会。他敏锐地捕捉到敌军指挥核心因主將落马而陷入的短暂混乱,长枪直指那团混乱的中心,对身后亲兵厉声道:“隨我突进去,斩了酋帅!”
    命令简洁而致命。赵云的亲兵如同楔子般狠狠钉入试图集结的匈奴亲卫队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赵云本人则一马当先,长枪翻飞,连续挑杀三名悍勇的匈奴百夫长,终於杀开一条血路,衝到了挣扎欲起的叱乾麵前!
    “赵云!”叱干绝望地举起弯刀。
    “噗!”
    冰冷的枪尖后发先至,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叱干双目圆睁,带著无尽的野心与不甘,魁梧的身躯重重向后倒去。
    赵云拔出长枪,看也不看叱乾的尸体,目光扫过因主帅毙命而彻底失去组织的河谷战场。他没有任何犹豫,长枪向前一挥,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驱赶溃兵,向外衝杀!直扑其大营!”
    “徐都尉!”他朝不远处的徐晃喊道,“你我从东西两侧夹击,溃其军心,破其建制!”
    “正合我意!”徐晃挥戟划开一名试图抵抗的匈奴十夫长,大声回应。
    “全军听令!”赵云长枪前指,声如雷霆,“隨我——掩杀!”
    “杀!”
    不再需要任何阵型,倖存的汉军骑兵如同脱韁的猛虎,追著那些魂飞魄散的匈奴溃兵,任何试图停下来抵抗或转向的零星匈奴,都会立刻被后续跟进的汉军铁蹄无情踏碎!
    这场追击,在河谷內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溃败的匈奴骑兵为了活命,如同被猎犬驱赶的鹿群,只能向著河谷上游和两侧缓坡等一切可能的方向亡命奔窜,也將彻底的恐慌带向了四面八方。更多的溃兵则在汉军的刻意驱赶下,朝著他们来时方向—一东面的匈奴大营逃去。
    赵云与徐晃率军紧隨其后,並不与每一个溃兵纠缠,而是如同牧羊犬般,將溃兵的主力驱赶向东。他们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追著溃兵的尾巴,冲入了已因前方败讯而一片混乱、几无抵抗的匈奴大营。
    匈奴大营留守的兵力本就薄弱,且多为辅兵和奴隶。当他们看到漫山遍野、
    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来的己方骑兵,以及紧隨其后、杀气腾腾的汉军时,整个大营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
    “败了!左贤王死了!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留守的匈奴人根本无心抵抗,纷纷丟弃一切,四散奔逃,或抢上马匹,向著北方亡命而去。
    赵云与徐晃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冲入了已是一片混乱的匈奴大营。
    “控制营地各处要道,清剿残敌!隨我去西北角,解救百姓!”赵云目光扫过杂乱无章的帐篷,口中下令清晰果断,隨即一夹马腹,径直朝著夏侯纂此前探明的方位驰去。徐晃亦挥戟指挥部下,分头肃清负隅顽抗的零星匈奴。
    战斗迅速变成了扫荡。大部分溃兵和留守者已魂飞魄散,趁乱逃入了荒野,抵抗微乎其微。
    赵云马快,率先赶到营地西北角。只见那片用简陋木柵围出的区域依旧,里面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槛褸的汉人百姓,此刻正因外面的喊杀声而惊恐不安。
    几乎在同时,夏侯纂也引著几名先遣营士卒赶到,迅速清开了柵栏入口。
    赵云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朗声宣告:“我等是汉军!匈奴已被击溃,尔等得救了!”
    人群中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压抑不住的欢呼。那些衣衫襤褸的妇孺紧紧相拥,面黄肌瘦的男子则红著眼眶,努力挺直了脊背,朝著赵云等人的方向,用尽力气作揖叩拜。
    隨后,夏侯纂引著赵云,快步走向角落一顶格外破旧的帐篷。帐帘掀开,文昭正依循叮嘱,紧贴著帐壁內侧站立。她先是警觉地看向来人,待看清是去而復返的夏侯纂,以及一位气度沉毅、身著染血白袍的汉军將领时,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分。她目光快速扫过赵云,见他甲冑虽染血污,但目光清正,举止有度,心中稍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向著赵云郑重地行礼,姿態依旧保持著士族女子特有的端庄。
    赵云欠身还礼,他见这女子虽处境狼狈,但言行举止依旧从容有度,心知绝非寻常民妇,便温言道:“女公子受苦了。此地杂乱,请隨我军移步,便於照应。”
    赵云立马於匈奴大营的废墟之上,目光扫过正在肃清战场、收拢俘虏的己方士卒,最后落向东面。徐晃处理完一队负隅顽抗的匈奴残兵,提著长戟走到赵云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南面营寨,沉声道:“胡才此人,色厉內荏,今见匈奴覆灭,自知独力难支。然其素无信义,穷蹙之下,恐要作困兽之斗。”
    此刻的胡才大营,寨门紧闭,寨墙上人影幢幢,气氛凝滯如铁。他们亲眼目睹了匈奴如何溃败,如何被驱羊般追杀,也看到了汉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冲入匈奴大营。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每一个白波军士卒的心臟。
    中军帐內,胡才脸色铁青,猛地將面前案几踹翻,酒水肉食泼洒一地。“叱干这个蠢货!废物!几千骑兵,竟被几百汉军杀得片甲不留!累死我也!”他咆哮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儘是穷途末路的疯狂。“赵云、徐晃欺人太甚!传令下去,集结兵马,老子要跟他们拼了!就算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他麾下的將领们闻言,脸上却无半分血气,只有更深的恐惧。
    一名脸上带疤的部曲將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大哥,拼不得啊!匈奴几千骑兵眨眼就没了,咱们全是步卒,拿什么跟人家的骑兵在野地里见仗?赵云、
    徐晃刚打完胜仗,锐气正盛,这齣去不是拼命,是送死啊!”
    “混帐东西!你敢乱我军心!”胡才勃然大怒,“鏘”地拔出腰刀,指向那部曲將。
    “大哥!”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將领急忙拦住他,语速极快,“不是兄弟们怕死,是实在没法打!并州是匈奴的地盘,咱们回不去了;南边是李傕、郭汜的西凉兵,东边是河內张杨————咱们还能去哪儿?这四面皆敌,打是死路一条啊!”
    “那你们说怎么办?等死吗?!”胡才双目赤红,握刀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帐內一时沉寂,只剩下胡才粗重的喘息声。那脸上带疤的部曲將眼神闪烁,与另外几名將领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悄悄按上了刀柄。
    这时一名哨探连滚爬爬地衝进帐內,声音带著哭腔:“將军!不好了!汉军————汉军在营外列阵了!”
    胡才浑身一僵,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將领,几步衝到帐口掀帘望去。
    只见赵云与徐晃的军队,在短暂休整后,已然列阵於大营之外!虽然经歷恶战,但得胜之师的士气高昂无比,枪戟如林,在夕阳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一名骑兵飞马至营寨一箭之地外,勒马停住,朗声喝道:“营內听著!匈奴主力已灭,左贤王叱干授首!赵校尉有令,胡才若能幡然醒悟,自缚出降,可保性命!若再冥顽不灵,待我军攻破营寨,鸡犬不留!”
    这最后通牒,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白波军士卒心头,也彻底引爆了胡才军內部那根紧绷的弦。
    那脸上带疤的部曲將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厉声道:“胡才!你要带兄弟们去死,老子不伺候了!”话音未落,刀光已挟著风雷之势,直劈胡才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