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林忱想的。
    这堂课讲的正是道法运转的区別。
    人体经脉主脉人人皆知,丹田至四肢,直线往返。
    学院教导的特殊之处在於,灵力除了走主脉,还能走旁支。
    这些旁支隱在深处,寻常不用,所以又叫深脉。
    它和能施展法则之力的隱脉不是一回事,目的在让体內灵力得到更好的运转与释放。
    上界灵气浓,天地法则密。
    修士不缺灵力,缺的是更有效的释放方式。
    也就是用同样的灵力,打出更强的效果。
    这些东西玄之又玄,光靠听讲自是行不通,且每每个人体內的深脉都不一样,得自己慢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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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忱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认真听过一堂课了。
    像云崢这种大家族出身的还好,多少了解一些,大多数人听得云里雾里。
    每月第一次大课结束后,便是一月一次的休沐。
    林忱心里装著事,不打算留在圣院,和守一打了声招呼就乘坐传送阵出了圣院。
    守一这些天被剑院的老头们折腾得够呛,只想好好休息,没跟著,留在了大白院。
    大白本来想跟出来,后来不知怎么又改了主意。
    林忱懒得管它,只要不惹事,它做什么都行。
    “小侄子!”时川一身红衣,招摇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朝林忱招手。
    “五舅舅。”林忱往时川身后扫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他非要人接,而是以那群大狐狸的性子,不该只有时川一人来才是。
    “別看了,他们都跑雾隱山去了。”时川一把揽著林忱胳膊,这些天没有那些哥姐管著,別提有多快活了。
    “小侄子在圣院一定无聊坏了,正好,五舅舅带你去瀟洒瀟洒。”
    林忱把胳膊从时川手里抽出来:“还好,不无聊。”
    时川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揽了个空:“怎么可能!不过没关係,五舅舅发现了一个新地方。走,我带你去看看。”
    林忱心有余悸:“別又是什么圣地吧?”
    “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时川义愤填膺,隨即又嘿嘿笑起来,“小侄子你不知道,就在这几天,朝圣城多了一家铺子,里面卖的东西可有意思了。”
    “铺子?卖什么的?”
    “卖什么的都有,灵植、丹药、法器、古籍,杂得很。我本来也没当回事,可你猜怎么著?那铺子里的东西,件件都不是凡品。”
    时川说得眉飞色舞,“那铺子的东西定价也不高,但有一条规矩——每人限购一件。”
    林忱听著,没觉得有什么特別。
    朝圣城是妖界枢纽,奇人异士多如牛毛,新开一家铺子实在算不上新鲜事。
    时川见他兴致不高,又凑近了些:“我觉得那铺子后头有人。而且那人,来头不小。”
    “谁?”
    时川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铺子在朝圣城东街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悬著一枚小小的铜铃。
    时川推门进去,门框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店內陈设简单,几排架子,零星摆著些东西,灵植丹药法器古籍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伙计。
    林忱却嗅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冽的冷香。
    他看了一眼正兴奋的时川,试探性地开口:
    “五舅舅,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铺子只有你能看到?”
    时川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林忱偏过头,看著忽然出现的白色身影,弯起眼睛笑:“箴言。”
    时川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哦”,那声音拐了好几个弯:“不是、这、你怎么——”
    什么玩意儿?
    他亲自带著小侄子入狼窝来了?!
    这要是被应川他们知道,不得把他皮扒了?
    不对。
    如果这铺子是穆箴言开著逗他玩的,那自己在这里买的小东西,岂不是出自他之手?
    好像...也不亏?
    时川脑子里转了几圈,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嗖”地一下,一溜烟跑没影了。
    天啦擼,他堂堂金仙,竟然被一位上神给算计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林忱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朝穆箴言走去:“箴言当真有閒情逸致,不在神域待著,怎会想到逗弄五舅舅?”
    他又往货架上扫了一眼,刚才没细看,如今一看,上面的东西当真件件不凡。
    穆箴言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眉心的青莲烙印:“铺子非我所开。但货架之物,大多出自我之手。”
    “嗯?”林忱疑惑,“所以箴言不是在逗五舅舅?这铺子,也不是只有五舅舅才能看到?”
    穆箴言微微頷首:“我来此,是知你会来。”
    林忱弯起唇角:“我知道了,箴言是专程来等我的。”
    他就说,师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趣味了。
    “那此处是?”
    “妖皇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所设的门槛出了些意外。”穆箴言道。
    他们?
    意思就是不止妖皇一人。
    林忱问:“难道还有魔皇与天帝的手笔?”
    穆箴言的手从林忱眉心移开,一道白光缓缓將他裹住。
    光影流转间,待视线恢復,林忱发觉自己所处已经换了环境。
    是一处极其清幽的院落。
    他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还在朝圣城。
    此地,或许是师尊在朝圣城的落脚地?
    穆箴言在院中石桌坐下,“你所想,皆是对的。”
    林忱挑了挑眉:“我大概明白箴言的意思,方才的铺子应当是给后来者的机缘之地。”
    师尊口中的“意外”,指的应该就是时川了。
    时川爱玩,哪里有新奇之物便往哪里钻。这铺子地点特殊,又如此奇特,可不正合他的胃口?
    “应该不是意外吧?”林忱又道,“若真是意外,箴言怎会特地在那里等我,你分明早就知道,五舅舅能踏入那间铺子。”
    “什么都瞒不过你。”
    林忱在石桌对面坐下,托著腮,看著穆箴言为他斟茶:
    “所以妖皇设这么个地方,当真仅是为了给后来者提供机缘?”
    穆箴言將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不急不慢地开口:
    “三界之大,天才辈出,大多数人缺的只是一个契机。妖皇设此铺,便是想给这些人一个触手可及的机缘。”
    林忱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师尊这么一说,他瞬间便通透了。
    就如同大世界里那些气运之子,他们际遇得来的机缘,未必都是上古大能的遗留,也可能是顶尖强者特意为有缘人布设的造化。
    “可若只是单纯布设机缘,何须惊动三位至尊亲自布局?”林忱沉吟思索,“莫非此事,依旧和域外之劫有所关联?”
    “算是。”穆箴言眸带讚赏,“三界存亡,繫於眾生。域外之劫,非一人可挡。”
    林忱垂眸,望著手里的茶盏。
    除他之外,三界无人知晓师尊便是青龙。
    天帝居天界统御三界万灵,妖皇镇妖界安抚万族,魔皇守魔域制衡凶煞。
    他们各司其职,所为者,皆是替三界续命。
    而在妖皇等人眼里,距巫神一族推测的域外之劫仅剩千余年,数百万年神位仍缺两尊,且天地再无四灵......
    如此说来,类似朝圣城的神秘铺子,早已遍布三界各地,以各种形式存在。
    林忱一时无言,將热茶一饮而尽后,转移了话题,说起他在枢机洞的经歷。
    他將枢机洞遇上古残魂、得魂珠、听闻往生神树灭族秘辛,还有残魂临终留下魔界仟邱峰的线索,一一娓娓道来,半点未有隱瞒。
    穆箴言即便早就知晓,仍静静听著,指尖轻点石桌,眸光淡而深邃。
    林忱说到残魂话至“混沌”二字便溃散时,他语气微顿:
    “若是我想了解上一位混沌道胎的事情,是不是只能去那残魂所指之地?”
    穆箴言:“你口中的残魂,是守界人。身负一丝三界本源残魂,见证过太古混沌,也亲歷过上古那场三界浩劫。”
    “守界人?”林忱抬眸,“不是指如今镇守边域之人?”
    穆箴言微微頷首:
    “太古之初,三界未固,域外神魔虎视眈眈。彼时便有一批先天生灵自愿背负守界宿命,镇守边域、维繫秩序,便是守界人。
    岁月流逝,大战迭起,守界人近乎凋零。”
    林忱心头微动:“箴言可知,仟邱峰地底所藏之物又是什么?”
    穆箴言看向他,所答似是而非:
    “它引你去往魔界,与你宿命牵引有关。混沌与往生,本就是这场棋局里不可或缺的一子。”
    林忱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妖皇、天帝、魔皇布设机缘铺子,也是为了筛选、培育有缘之人共抗域外?”
    “不错。千余年看似漫长,於三界兴衰不过弹指。神位空缺已经太久,天道气运日渐衰败,若无新生强者接续,待下一次域外大军破界而来,三界无人能挡。”
    “下一次?”
    林忱先是疑惑,隨即豁然。
    师尊曾说,这一次大劫他一人可挡。
    而此刻师尊口中所说的,分明是下一场域外浩劫。
    林忱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聚集在自己身边的身影:炎日、梦歌、宋锦书,还有守一、无羈、虞邑,每一个都是天赋异稟、气运不凡之辈。
    乱世之所以能涌现出无数天才,从来不止是因为乾元界本身的劫难,更因为那场悬在三界头顶的域外之劫。
    林忱已经隱约明白,为什么会是自己。
    他微微一笑:“不愧是箴言,三界內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穆箴言淡淡扫过他上挑的眉眼,支著下巴,语气平和却直截了当:“想问什么,不必迂迴,直言便是。”
    林忱唇边笑意更深,抬手將紫府世界中的小绿唤了出来,问出心中最大的疑虑:
    “往生神树灭族,是灵域覆灭在先?还是另有隱情?”
    穆箴言望向天外流云:“灵域远在九重天之上,我也並非事事知悉。”
    “可据我所知,即便倾一座天宫之力,也难以在一夕之间將整个灵域覆灭。”
    穆箴言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人人都盼著三界太平。也不是只有人力,才能灭一方天地。覬覦天帝之位者眾多。本次的天帝量劫与域外之劫,前后相差不过数百年。”
    “箴言的意思是,眼下的太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嗯。”穆箴言给林忱指了一条路,“你若真想知道灵域之事,待轮迴之主归位时,可去寻他。”
    轮迴之主?
    那不就是尚在宸霄界,接了宋熠班的夏年?
    林忱长嘆一声。
    他早该想到,那些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平白无故的。
    穆箴言:“灵域覆灭,往生断代,生死轮迴的秩序隨之动盪。轮迴之主修三界轮迴,对此当有所觉。”
    林忱没说话,伸手碰了碰小绿的圆叶。
    小绿顺著杆往上爬,叶片轻轻蹭著他的指尖。
    他不是不知道师尊的话是什么意思。
    灵域覆灭,等於小绿全族被灭。
    小绿名义上是他的本命灵植,其实更像家人。
    师尊让他去查,不只是为了知道过去,更想让他看清谁才是那场劫数的幕后推手。
    察觉到林忱情绪的小绿又蹭了蹭他的指尖,软软地唤了一声:“小主人~”
    然后......
    毫不意外地,它又成了林忱头顶发冠的装饰品之一。
    “小绿只是一棵树。”
    穆箴言端著茶杯,慢悠悠品了一口:“嗯,我知道。”
    林忱:“......”
    片刻的安静过后,林忱想起时川方才落荒而逃的慌张模样,语气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箴言这一出,五舅舅回去怕是要胡思乱想好一阵子了。”
    他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想同箴言说。”
    “何事?”
    “前些天,不曾问过箴言意见,我便应了守一,让你指点他一二。”
    “你决定即可,我听你的。”
    另一边,一溜烟跑远的时川蹲在街角,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啊!
    明明是他带小侄子来找好东西的,怎么自己反倒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