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马嵬驛。
    晨光洒在驛站的夯土墙上,被昨夜的血跡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橘红色。
    驛站正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一座简陋的木台。
    没有龙椅,没有华盖,没有百官朝贺,没有钟鼓齐鸣。
    只有几块木板钉成的台子,一面仓促赶製的龙旗,和一件从杨国忠车队里翻出来的明黄袍服。
    大唐有史以来最寒酸的登基大典。
    李亨站在木台上,穿著那件並不合身的明黄袍服,袖子长了一截,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与昨日那个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太子判若两人。
    台下,残存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人不多,二三十个,稀稀拉拉,但该有的程序一样不少。
    房琯以首相的身份宣读登基詔书。
    韦见素死了,崔涣和苗晋卿被郭威整得丟了半条命,夹著尾巴缩在人群最后面,大气不敢出。首相的位子,自然落到了房琯头上。
    如他所愿。
    詔书念完,百官山呼万岁。
    然后是加官进爵。
    “詔曰:龙武军校尉郭威,忠勇无双,护驾有功,诛灭逆党,功勋卓著。特擢升正四品上忠武將军,赐爵武威县侯,食邑三百户,实食封一百户。领兵马使,统率新编诸军。”
    郭威跪在台下,听到“正四品上”四个字时,心头猛地一跳。
    从九品校尉到正四品將军,连升十几级。
    搁前世,相当於一天之內从派出所协警变成了市公安局局长。
    但这却与他所立功劳极不相衬。
    筹谋政变、逼宫,奔袭救驾,九死一生。
    这样的功劳,便是换个公爵都足够。可偏偏给了一个最低级的县侯。
    要知道,就算是昏聵如李隆基,先天政变功臣都封的一等公爵,而他浴血杀敌扶太子上位,却只得了个县侯。
    李亨之小气可见一斑。
    罢了。
    反正他志不在此,迟早连本带利拿回来。
    “臣郭威,谢陛下隆恩!”
    声音洪亮得让台上的李亨都微微一怔。
    接下来是其他人。
    “龙武军旅帅钱大壮,忠勇护驾,擢升果毅都尉,赐勛上骑都尉。”
    钱大壮跪在后面,眼眶瞬间红了。
    果毅都尉,正六品上。他当了十几年的旅帅,做梦都没想过能混到六品。
    “额阿娘要是知道了……”他嘴唇哆嗦,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
    “龙武军校尉李黑水,忠勇护驾,擢升果毅都尉,赐勛骑都尉。”
    “龙武军校尉周九,忠勇护驾,擢升果毅都尉,赐勛骑都尉。”
    李黑水和周九对视一眼,咧嘴笑了。
    周九还好,李黑水激动得手都在抖。
    “陇右军校尉郑三,临危受命,殊死护驾,功勋卓著。特擢升果毅都尉,赐勛上骑都尉。”
    郑三跪在地上,满脸伤疤被晨光照得格外狰狞,但眼睛里亮闪闪的。
    他从潼关一路逃到马嵬驛,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在这里,捡了一条命,还捡了一个前程。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老翁。
    老翁正抱著孙子站在人群外面张望,脸上带著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笑容。
    “建寧王李倓,临危不惧,护驾有功,特加行在兵马大元帅。”
    “广平王李俶,忠孝两全,护驾有功,特加行在兵马副元帅。”
    两位皇子叩首谢恩。李倓嘴角带著几分笑意,李俶面色平静,不喜不悲。
    “中书侍郎房琯,忠贞不二,护驾有功,特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房琯面带微笑,从容叩首。
    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春水。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护驾有功”四个字,是用韦见素的命换来的。
    昨夜在韦见素麵前那一出,郭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房琯告密”的事捅了出来。
    崔涣和苗晋卿虽然被放了一命,但他们对房琯恨之入骨。在这两人眼里,害他们差点家破人亡的不是郭威,是房琯。
    郭威很清楚这一点。
    他故意放过崔涣和苗晋卿,又故意让他们知道房琯的“功劳”,就是要让这两个人成为房琯的眼中钉。
    一个被自己人恨的宰相,才是最好用的宰相。
    房琯当然也明白。但他没有別的选择。首席宰相的位子已经坐上了,骑虎难下。
    ……
    登基大典结束,眾人各自散去。
    钱大壮、李黑水、周九凑在一起,搂著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老郭,今天得喝一顿吧?好歹咱也是六品官了!”钱大壮一拍大腿。
    “咱这六品,算正经官儿不?”李黑水疑惑。
    “算!怎么不算!”周九难得咧嘴笑了一回。
    郑三站在一旁,手里攥著敕命文书,低头看了又看,像是怕看错了。
    他把文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著胸口。
    “將军,”他走到郭威面前,瓮声道,“某的命是將军给的。往后將军指哪,某打哪。”
    “少说这种话。”郭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你的兵整编好,接下来有硬仗要打。”
    正说著,李萼快步走来。
    “郭將军。”他拱手时特意把“將军”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恭喜將军高升。”
    “同喜。监察御史,可以弹劾宰相了。”
    李萼嘿了一声:“我可没那个胆子。”
    他与韦应物升了官职,他是监察御史,韦应物则为殿中侍御史。
    韦应物也跟著过来,拱手行礼,脸色却不像李萼那般轻鬆。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春风满面的房琯,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崔涣和苗晋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將军本应是公爵。”韦应物压低声音,“属下听闻是房相进言,称將军爵位不可过高,否则恐使將军骄纵失了斗志。陛下故而准了他的奏。”
    郭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將目光移向房琯。
    恰巧房琯也正看向他,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
    郭威也笑了。
    “我知道了。”
    韦应物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
    眾人正沉浸在加官进爵的喜悦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驛站东面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骑满身尘土,从东面岗哨方向飞奔而来,脸色铁青。
    “报——將军!”
    他在郭威面前勒马,翻身下来,喘著粗气,声音发颤。
    “逆胡前锋正逼近马嵬!”
    郭威脸色骤变。
    “多少人?”
    “前锋约三千骑,后续主力不明。最快……最快半日便到!”
    半日。
    驛站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方才还搂著肩膀庆祝的钱大壮鬆开了手,李黑水的笑容僵在脸上,周九本能地按上了刀柄。
    百姓们听到“逆胡”两个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窝,哭喊声、惊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驛站。
    那个老翁抱紧了怀里的孙子,浑浊的老眼里刚刚燃起的光,又灭了。
    郭威站在原地。
    他有多少兵马?
    嫡系三百,新编难民兵五十,残存禁军能战者不过九百,郑三的溃兵不足二十人。
    昨夜一战,损耗太大了,满打满算,不过千余。
    对面是安禄山的精锐骑兵。
    三千铁骑,横扫河北、击破潼关的虎狼之师。
    千余残兵对三千铁骑。
    这仗怎么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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