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壮赶著两辆车过来,一车金银,一车粮食。
    他满脸幸灾乐祸。
    “老郭,你是没看见房琯那张脸,便是他婆娘跟他拼命也带著笑……原来宰相也怕婆娘……嘖嘖。”
    郭威笑了笑。
    “金银留下,粮食分给新兵。”
    “得嘞。”
    这是房琯的诚意。
    房琯分析得头头是道:依靠太子詔令,將龙武卫拆分重编,把陈玄礼右厢的兵划归郭威,名正言顺地削去一半兵权。
    听著很美。
    但郭威认为,这恰恰是下策。
    其一,拆分龙武卫需要太子下旨,太子下旨需要宰相附署,整个流程走下来,消息必然走漏。
    陈玄礼不是傻子,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其二,这个方案的主动权在太子和宰相手里,不在他手里。
    今天太子可以用一道旨意把右厢划给他,明天也可以用另一道旨意收回去。
    受制於人,不是他的风格。
    最关键的是,他等不了。
    俗话说,夜长梦多。
    杨党官员意欲谋反,陈玄礼旧部不断挑衅,每多拖一个时辰,变数就多一分。
    走正规流程?
    等旨意盖了印、宣了詔、传到龙武卫,他脑袋早掛辕门上了。
    所以他跟房琯达成了另一笔交易。
    他不需要太子的詔令,他需要的是钱。
    足够多的金银和粮食,足够他在天亮之前,把该拉的人拉过来。
    房琯给了。
    作为交换,日后韦见素的事,郭威会“配合”。
    至於怎么配合,到时候再说。
    粮食分下去了。
    新编的士卒一手粮食一手刀,有的还分到了杨国忠车队里的鎧甲。
    大唐尚武之风犹在,这些人虽是难民,但大半当过府兵,穿上甲的那一刻,眼神多了分杀气。
    穿上甲拿起刀的人,跟赤手空拳的人是两个物种。
    新兵们看著郭威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吃了將军的饭,穿了將军的甲,拿了將军的餉。
    自这一刻起,咱就是將军的兵!
    有人主动去接替值守岗位,有人开始帮著搬运物资,不用人催,不用人吼。
    郭威看著这一切,心中稍安。
    但还不够。
    这些新兵填不了跟陈玄礼之间四倍的兵力差。
    他需要更多的人。
    这时,周九赶了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几个校尉都联繫好了,什么时候去见?”
    “现在。”
    郭威摩挲著刀柄。
    解决政敌最好的手段是什么?
    请客吃饭。
    项羽摆了一桌鸿门宴,本来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刘邦,可惜项羽心软,放虎归山。
    郭威不会心软。
    当然,他也没打算摆鸿门宴。
    龙武卫左厢是陈玄礼的嫡系,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铁板一块,动不了。
    但右厢不一样。
    右厢是近几年补充的新兵,对陈玄礼的忠诚远不如左厢。
    郭威、钱大壮、李黑水、周九,都是从右厢出来的,跟那些校尉多少有些交情。
    交情不够,金银来凑。
    郭威带上两箱金银,领著周九和十几个亲兵,朝右厢营地走去。
    ……
    右厢营地。
    一顶破帐篷里,五六个校尉围坐在烛火旁,骂骂咧咧。
    “郭威那廝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当队正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头兵,如今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说话的是个络腮鬍的壮汉,姓马,叫马奔,右厢资歷最老的校尉。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猴脸的附和,“他不过是仗著张良娣的裙带爬上来的,论本事,咱哪个比他差?”
    帐中一片附和声,酸气冲天。
    “不过话说回来……”马奔酸归酸,却也带了几分忌惮,
    “那廝今天连杨国忠都杀了,贵妃也逼死了,宰相的儿子都敢打,这份狠劲,咱还真比不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比不了就比不了,老子又不想造反。”瘦猴脸嘟囔了一句,“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抱了太子大腿就鼻孔朝天……”
    话没说完,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夜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晃。
    帐口站著一个人。
    满身甲叶,横刀在腰,篝火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著,像两点冷星。
    身后,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站成两排,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帐中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帐口那道身影上。
    郭威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圈。
    目光不快不慢,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帐中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分。
    方才还叫嚷得最欢的马奔,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把骂人的嘴闭得严严实实。
    瘦猴脸更乾脆,直接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靴尖。
    不是怕。
    是那种猛兽入笼的本能反应。
    帐篷里的人都上过战场,都杀过人,但郭威身上那股子气势不一样。
    那不是杀过几个人能养出来的。
    那是今天一天之內,杀杨国忠、杀杨暄、杀虢国夫人、逼死贵妃、逼退皇帝,一路杀上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煞气。
    浓得化不开的煞气。
    此刻,他们终於认清了自己和郭威的差距。
    “诸位。”
    郭威开口了,语气很隨和。
    “某今夜来,不谈旧事,只谈前程。”
    他朝帐外招了招手。
    周九搬进来两口箱子,啪地打开。
    金光晃了满帐。
    一箱黄金,一箱白银,在烛火下灿灿生辉。
    几个校尉的眼珠子都直了。
    郭威从腰间抽出横刀,啪地拍在箱子旁边。
    “桌上两样东西,金银和刀。”
    他环视眾人。
    “拿金银的,从今往后跟某走,某保你们荣华富贵。拿刀的……”
    他笑了笑,没说下去。
    但那个笑容,比说出来更让人发毛。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篝火的噼啪声。
    马奔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金银和横刀之间来回游移。
    “郭兄弟,你这……”
    郭威打断他,“拿金银还是拿刀,自个想清楚。”
    沉默。
    忽然,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暴喝。
    “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那把横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
    嗤。
    一道寒光掠过。
    横肉校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鲜血正从一道细线中涌出来。
    周九收刀入鞘,面无表情,退回郭威身后。
    从拔刀到收刀,不过一息。
    横肉校尉的身子晃了晃,噗通倒下,血在地上洇开一片。
    帐中剩下的几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马奔的手已经抖得不像话,但还是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金子,攥在手心。
    “我跟郭兄弟走。”
    瘦猴脸紧跟其后。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再碰那把刀。
    郭威等所有人都拿了金银,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摊在桌上。
    上面已经有了几个名字,几个血手印。
    跟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签了字,画了押,就是自己人。”郭威道,
    “某给诸位的承诺,事成之后,人人升迁,部下士卒也人人有赏,跟著某,饿不著。”
    听了这话,校尉们也不再扭捏。
    郭威的信誉还是有保障的,君不见钱、周、李三人已经入了太子法眼,升官发財只是早晚的事。
    跟谁干不是干,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龙武卫也早晚是郭威的,早入伙早分羹。
    想通这一点,他们再无任何犹疑。
    白布上很快多了五个血红的印记。
    “好。”郭威收起白布,“诸位回去之后,安抚军心,某一言九鼎,该有的绝不会吝嗇,但若有人吃里扒外,也休怪兄弟翻脸无情。”
    眾人散去。
    帐中只剩郭威和周九,还有地上那具尸体。
    “处理了。”
    郭威看了一眼尸体,转身出帐。
    鸡杀了,得去收其麾下的士卒,以免闹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