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骑兵的刀停在半空,敲击甲冑的声音戛然而止。
    八百步外的禁军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墙头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那一刻,没有人敢动。
    不是因为剑南兵的弓弩,不是因为院墙的阻隔。
    是因为那个人是皇帝。
    哪怕他老了,哪怕他昏了,哪怕他把天下搞得一团糟,但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说“来,射”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鬆开弓弦。
    天子的威严,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怨恨。
    李亨险些没坐稳马背。
    明黄绸缎被风吹落了一半,他也没去拉扯,只是死攥韁绳,嘴唇哆嗦,呢喃著:“你们害苦了我……害苦了我啊……”
    建寧王脸色铁青,广平王低头不语。
    郭威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確实子不类父。
    此刻李亨只需稳坐马上,便是对禁军最大的鼓舞,可他偏偏选了最差的反应。
    不过,李隆基方才那一幕,確有几分震撼人心的力量。倘若此人早死十几年,千古一帝中必有其一席之地,比肩太宗都不无可能。
    可惜,开元天子的锐气,早在华清池的温泉水里泡烂了。
    如今站在墙头上的,不过是一个用最后的尊严虚张声势的老人。
    虚张声势。
    郭威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他伸手將明黄绸缎重新披上李亨肩头,压低声音:“殿下休慌。”
    李亨抬头,眼眶通红,满脸惊惧。
    “圣人如此,恰恰证明驛馆內已是强弩之末。倘若手中还有牌,何须亲自站上墙头以命相搏?”
    李亨怔了一下。
    “圣人在赌,赌咱们不敢动手。但赌,就意味著他没有別的办法了。”
    李亨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的恐惧似乎淡了一分。
    “臣恳请殿下下令衝锋。”
    李亨迟疑片刻,涩声道:“不可伤害圣人。”
    “殿下安心,末將愿为前锋,护陛下周全。”
    郭威说完,不再等李亨多言,拨马转身,驱至军阵前方。
    横刀朝天,残阳映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血红的光。
    他没有立刻喊衝锋。
    他知道,禁军此刻被李隆基的气势镇住了,硬喊衝锋,未必有人敢动。
    他得先把那层“天子威严”的壳敲碎。
    “弟兄们!”
    郭威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方才圣人说,让咱们射箭。”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咱们谁敢射?没有人敢。因为那是咱们的皇帝,是大唐的天子。”
    禁军士卒们沉默著,但目光都聚了过来。
    “可弟兄们想过没有,”郭威的语气忽然一转,“陛下为什么要站上墙头?为什么要让咱们射他?”
    没有人回答。
    “因为妖妃!”
    郭威猛地提高声音,横刀指向驛馆方向。
    “陛下不是不爱惜龙体,是妖妃杨氏蛊惑了陛下的心智!她让陛下拿自己的命去挡箭,她让陛下的子民弒君!这还是咱们认识的皇帝陛下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攥紧了刀柄。
    “开元年间,陛下广施仁德,听从良言善諫,那时的大唐何等强盛!
    可自从妖妃入宫,陛下便一日不如一日。逆胡造反,国都沦陷,咱们的家眷陷在长安,这一切是谁的罪?”
    “妖妃!”有人喊了出来。
    “不错!”郭威声嘶力竭,“大唐今日所蒙受的劫难,皆因妖妃而起!陛下不是昏君,陛下是被妖妃害了!”
    这句话是关键。
    他不骂皇帝,他骂贵妃。
    他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杨贵妃头上,把李隆基从“昏君”变成了“受害者”。
    这样一来,衝锋就不是造反,而是救驾。
    禁军的眼神变了。
    方才被天子威严压下去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而且烧得比之前更旺。
    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背负弒君罪名的出口。
    不是咱们要反皇帝,是咱们要救皇帝。
    郭威看准了时机,横刀高举,声震四野:
    “为了大唐!为了陛下!为了太子!”
    “横刀出鞘,弓弩上弦!”
    “隨我衝锋,诛杀妖妃!”
    “杀!”
    两百骑兵齐声暴喝,刀光如雪。
    八百步外,观望的禁军再也按捺不住,有人拔刀,有人上马,潮水般朝驛馆方向涌来。
    “诛杀妖妃!”
    喊声匯成一道洪流,席捲了整个马嵬驛。
    此时,驛馆墙头。
    李隆基咬牙切齿,死死盯著郭威,恨不得用手杖活活敲碎此贼的头颅。
    那个逆贼竟然把弒君的罪名翻转成了救驾,把他李隆基变成了被妖妃蛊惑的受害者。
    荒唐!荒唐至极!
    可更让他愤怒的是,禁军信了。
    “陛下,快下来!墙头危险!”高力士急忙上前搀扶。
    “朕哪儿都不去!”李隆基用力甩开他的手,“朕就站在这里!有能耐让那个逆贼一刀把朕给弒了!”
    “陛下!”
    “滚开!”
    李隆基执拗地推了高力士一个趔趄,双眸通红,凶狠地盯著墙外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高力士踉蹌两步,稳住身形。
    他太了解自己主子的性格了,这个时候谁劝都没用。
    他不再劝了。
    转过身,这个侍奉天子五十年的老太监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尖著嗓子对院中那些瑟缩成一团的宫婢宦官厉声喝道:
    “都愣著做什么!上!给耶耶堵门!”
    宫婢宦官们嚇得一哆嗦,却没人敢动。
    “天子就在这里!要是让叛军伤著陛下一根汗毛,耶耶活剥了你们的皮!”
    这些人平日里被高力士管惯了,听到这话,哆哆嗦嗦地抄起门栓、扫帚、木棍,七手八脚地往大门口堵去。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玄礼翻身上马,领著二十几个亲卫朝大门方向衝去。
    高力士一见,脸色骤变。
    “大將军!大將军!”
    他一步三跌地扑过去,死死拽住陈玄礼战马的轡头,老泪纵横。
    “陛下待您不薄啊!危难之际,您不能弃陛下而去啊!”
    说著,竟要给陈玄礼跪下磕头。
    “內侍监使不得!”
    陈玄礼急忙跳下马背,一把搀住高力士,沉声道:“老夫並非要弃陛下!”
    他扶稳高力士,目光扫了一眼院墙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语气急切:
    “驛馆太过狭小,防守不足,困守只是等死。
    老夫的部从就在八百步外,只要看见老夫的旗號,定会前来救驾。老夫出去召集人马,里应外合,方有一线生机!”
    高力士听他说得恳切,又看他满脸焦急,不似作偽,这才鬆开了轡头。
    “大將军……务必回来啊!”
    “老夫跟了陛下四十年,”
    陈玄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那道孤独的身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便是死也不会背叛陛下!”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著亲卫衝出了驛馆大门。
    高力士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尘土中,擦了把老泪,转身跑回墙头。
    “陛下,大將军出去搬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