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
    贞宁忍受着冰凉干枯的指腹在她脸上摩挲, 不敢躲开,急切道:
    “宗老,这里守备森严, 咱们还是快走罢。”
    宗政洵久久不语,浑浊锐利的眸光一遍遍看着贞宁的脸庞, 喃喃道:“不像……不像。”
    她不像她!为什么不像她!
    宗政洵看死死盯着贞宁, 从眉眼到唇鼻,记忆里的女人仙姿玉貌,世上任何言语都不足以描绘她的美丽, 他只看了她一眼, 惊鸿一瞥, 从此魂牵梦萦,再也不能忘却。
    可她是先帝看中的女人, 是后宫的妃子。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刻入骨血的忠心规训,他不能。
    先帝识遍天下美色, 把最美的封号给了她——“瑶妃”。瑶妃啊, 如同天上的仙瑶, 一身冰肌玉骨, 他的年岁比先帝都大, 怎敢觊觎仙瑶呢?
    他心里不大看得上先帝, 他昏庸无道,愚蠢好色, 毁了梁氏千百年的基业。他甚至痛恨他!可他偏偏投了个好胎, 他不能背叛梁氏。
    瑶妃在宫中过得并不快活,即使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她依旧郁郁寡欢,独自倚在湖边的栏杆上,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黛眉如秋笼雾,美丽而哀愁。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敢在暗处看着她的倒影。一日,两日……她发现了他。
    他的轻功盖世无双,他若真想藏,这世上无人能察觉。怀着复杂矛盾的心绪,他现身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他梦中的仙瑶。
    “你日日都在这里,你是宫里的侍卫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夫君怎么样了……”
    荆州郡守美姿仪,她还不知道,她那俊朗的夫君已经被先帝灭了满门。她那么美丽,又那样柔弱天真,竟信了先帝哄她的甜言蜜语。
    先帝哄她,等诞下子嗣,就放她归家,和她的夫君团聚。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和宫妃们常用的浓郁熏香不同,她身上的香味幽若清淡,沁人心脾。而他身上还带着审讯的血迹,站在魂牵梦萦的神女面前,在那一瞬间,他狼狈地落荒而逃。
    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回去后,他用毒艾熏坏了一只眼睛,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终日混迹市井乡野。这是他对自己的惩处,既惩处他对梁氏的不忠,又惩罚他自己,他空有盖世武功,却爱上不该爱的人。
    他迷上了阴阳八卦之道,道家信奉天道无为,万事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及。他走过千山万水,断过卦象无数,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有遗憾缺损,天道不全乃常理,他自以为已经修炼地心如止水。
    瑶妃薨了。
    他如遭雷击,满心怆然地从千里之外赶回宫里,瑶妃的棺椁已经下葬,只留下一个瘦弱的女婴,嗷嗷待哺。
    ……
    梁帝的后宫嫔妃众多,子嗣一茬儿接一茬儿,一场风寒足以要了一个婴孩的命。贞宁永远不会知道,一个没有母亲的公主,她能在宫中平安长大,深受先帝和少帝疼爱,是这个她从小害怕的怪老头儿在背后默默护着她。
    宗政洵把对瑶妃的思慕全投射到她的女儿身上,贞宁公主和瑶妃娘娘并不相像,贞宁的肌肤没有瑶妃娘娘雪白透亮,她的眼睛暗淡无光,不像瑶妃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贞宁的鼻梁不够小巧挺翘,唇也显得钝厚寡淡。
    随着贞宁越发长大,宗政洵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属于瑶妃的影子,他心中扼腕,又觉得理所当然。
    瑶妃娘娘钟灵毓秀,天地日月精华捏造出来的冰肌玉骨,即使是她的亲生骨肉,也不能得其万一 。
    他在她生前不能诉说爱意,贞宁在梁廷金尊玉贵,前呼后拥,做了二十多年尊贵的公主殿下,宗政洵自以为对瑶妃深情,没想到那日在峡谷中,霍承渊激梁桓的话,被宗政洵听了去。
    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这不可能!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如今梁氏全族覆灭,国破了,他本也该自戕谢罪,追随英明的少主而去。他活了大把年纪,早已不畏生死。
    他苟活到现在,只想查清楚,他倾尽一生想补偿的“贞宁公主”,他心中的神女的遗物,究竟是不是真的。
    霍承渊手段狠辣,却不屑说谎,即使宗政洵恨之入骨,也被他冷肃的面容骗过去,信了他临时胡诌的那句“后宫构陷”。
    暗影本就是神出鬼没的暗卫,擅长探查消息,宗政洵被霍承渊误导,走了许多弯路,这两日才探查出来,先帝极为宠爱瑶妃,她天真柔弱,先帝把她保护地很好,并未受过后宫戕害。
    可宫中的贞宁,身份确实有疑。
    当初先帝为夺人妻,灭了荆州郡守满门,有一忠仆恰好在外办事,侥幸逃过一劫,冒死潜入宫廷,意图救出被掳走的主母。
    瑶妃娘娘有孕,宗政洵知道,先帝不可能替别人养孩子,贞宁公主一定是先帝的血脉,可忠仆不知。
    因为贞宁不足月出生,那个时间太巧了,主君和主母恩爱情深,忠仆自然而然以为瑶妃腹中是主君的血脉。
    主君满门罹难,只剩下这一脉孤血,忠仆犹豫再三,最后放弃了主母,在弃婴塔寻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狸猫换太子,把贞宁公主带出宫。
    天下茫茫,又逢乱世,那个仆人的下落不可知,宗政洵费尽全力,只能查探到那个仆人在荆州附近的云溪县定居,而恰好,他捡到阿莺的地方,正是云溪县。
    阿莺有一双妩媚多情的双眸,她自小俊俏,擦干净脸上的脏污,眉目如画,像观音坐前的金童玉女一样好看。
    她生的瘦弱,年纪也太小,本不符合暗影收人的规矩,像她这样细胳膊细腿,不到两天便死了,暗影不养废物。
    她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心硬如冰的宗政洵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破例留下她。
    人小,却倔强,不服管教,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失败,身受鞭刑,本该死了。
    鬼使神差地,他喂了她一碗药,退下高热,才让阿莺有机会跌跌撞撞,闯入太子的东宫。
    ……
    是她的双眸。
    宗政洵终于想明白了,他一生寡情,不曾娶妻,没有子嗣,暗影是他手中的利刃,是他的刀,刀钝了就换一把,他不会对一把刀有温情。
    阿莺再厉害,也只是众多刀里最锋利的一把,没什么不同,他却数次为她心软,是因为她有一双和瑶妃娘娘相似的眉眼,看人时如桃花照水,满目深情。
    阿莺……真的有可能是她的女儿。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即使知道宫中天罗地网,有去无回,他还是不死心地来了。倘若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身为暗影的师父,他最清楚暗影严苛的训练与刑罚。
    一个本该死的弃婴,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真公主为奴为婢,备受磋磨。
    他甚至看出少主对阿莺的特殊,有意把阿莺给少主,差点酿出兄妹相*的惨剧。既对不起他衷心耿耿的梁氏,更负了她。
    宗政洵活了这么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国破了,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死了,也无妨,他会为少主报仇,追随少主而去。
    而此时,看着眼前和瑶妃娘娘全然不同的眉眼,宗政洵不能再自欺欺人,明明那么不像,他当真老眼昏花,竟此时才察觉!
    他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宗政洵心中涌起无边的愤怒,夹杂着无力回天的绝望,摩挲贞宁脸庞的手掌往下移,五指如铁钩般骤然收紧,掐住细嫩的脖颈,狠狠一拧。
    骨头清脆的响动声,宗政洵下手干净利落,贞宁没有反应过来,眸中还带着见到故人的激动,带着救她出去的期盼欢喜,身体骤然一软,径直垂落下去。
    宗政洵垂眸伫立,管乐丝竹声悠扬动听,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身,朝丝竹喧闹处走去。
    ***
    此时,掀起宗政洵心中惊涛骇浪的蓁蓁毫无所觉。今日是她一双儿女的周岁宴,她穿了一身华贵的正红色绣金凤纹锦袍,衣料是上好的贡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青丝高绾成垂云髻,乌发如云,发髻上簪了两支赤金嵌红宝石凤钗,鬓侧缀两排细碎的珍珠。面上轻敷薄妆,黛眉如画,尽显母仪天下的气度与明艳的风华。
    皇后娘娘雍容明丽,以至于很少人注意到,其实今日皇后娘娘的装扮……有些奇怪。
    皇后娘娘不喜奢华,就连今日两位殿下的周岁宴,发髻上也只是簪了两支普通的凤钗。今日她的左髻上簪了一朵盛放的深红色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又华贵,右侧却戴了一朵娇俏小巧的粉白色芍药,灵秀温婉,嫩蕊在风中轻轻颤抖。
    两种截然不同的花,一个华贵端丽,一个娇俏灵巧,只簪一种便可,换一个人如此,一定会显得不伦不类。
    皇后娘娘容色倾城,一眼望过去,不自觉撞入她含笑妩媚的双眸里,华服珠翠皆是陪衬,没有人注意到皇后娘娘奇怪的装扮。
    蓁蓁伸手扶了一下右边的粉白色芍药,怕一个不留神,风把它吹跑。
    两朵花,一朵是太子殿下知道今日是弟弟妹妹的周岁宴,昨晚熬夜做完功课,今早免了早课,亲自去御花园,给母亲摘了沾着露水的花,送给母亲。
    皇帝在凤仪宫留宿,看见皇后娘娘因为一朵花笑地花枝乱颤,心头不爽快,训斥太子不务正业,加重课业。结果皇后娘娘梳妆完毕,陛下悄摸出现在她身后,亲自给她鬓边簪了一朵花。
    “如此,才配蓁姬。”
    蓁蓁嘴角直抽,不好拂了元煦的好意,更不敢不承陛下的情,干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碗水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