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指尖轻慢, 悠悠抚着鬓角的碎发,身姿柔弱无骨,眼波流转间, 整个人流露出风情万种的媚意。
    看她这样一副狐媚姿态,郑静姝心中怒极, 但郑氏名门贵女, 她又做了几年的皇后,就算她心中妒忌,在梁桓面前也是十足十的“贤后”。
    她俏丽的脸庞紧绷, 冷声道:“你是谁?何敢对圣上不敬?”
    当务之急不是罚跪掌嘴, 而是弄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为何会称圣上为“少主,”, 他们之间,有怎样的过往?
    蓁蓁唇角微勾,道:“我叫阿莺, 自幼和少主一同长大, 青梅竹马。”
    “后来阴差阳错和少主分开, 好在少主念旧情, 足足寻了我十年, 我们才重新得以相聚。”
    十年!
    郑静姝心中既怒又惊, 她正值芳龄嫁给皇帝为后,如今也才双十年华, 眼前的女子眉眼灵动, 肌肤紧致,年纪竟比她大?
    一个老女人罢了,这个认知让郑静姝心中略显宽慰, 什么青梅竹马,皇室最开始定的皇后是大堂姐,后来皇室突然改变主意,大堂姐年华不再嫁了人,三堂姐又实在没有福气,香消玉殒,最后她是赢了。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你叫阿莺?倒是个好名字。”
    蓁蓁朝她甜甜一笑,十足的娇憨情态,“少主所赐,当然是好名字。”
    她每句话都在挑衅郑静姝,她袖下的手攥成拳,阿莺阿莺,一听就是个贱婢,上一个敢跟她这么说话的人早填了枯井。
    她冷声道:“既然圣上如此喜爱你,怎这般粗心,不给个份位?这样不清不楚,难免让人误会。”
    蓁蓁闻言垂下头,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少主的心思从小就难猜,不过他说了,我日后就定定心心住在这里,外面什么都不用管,在他心里,没有人能越过我。”
    说罢,她忽然一顿,睁圆美眸,“皇后娘娘你别误会,你是少主名正言顺的皇后,我不敢觊觎分毫,我只要少主的人,这就够了。”
    蓁蓁皎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雍州府后宅人口简单,她也不会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这还是曾经为了要回元煦,阿诺滔滔不绝,细数老侯爷那些美人们的手段,说得活灵活现,她才借鉴一二。
    蓁蓁第一次做这种事,而且郑皇后比她年纪还小,颇有些不好意思。郑静姝却以为她在当面挑衅她,心中压抑的怒火轰然而上,她怒极反笑,道:“来人,把这贱婢的嘴堵起来,掌嘴!”
    她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岂能叫一个贱婢欺侮?就算圣上兴师问罪,她也有话说。
    神仙斗法,外面的侍卫太监皆跪伏在地,不敢挪动一步。郑静姝是将门虎女,而且她真心爱慕梁桓,决不能忍受蓁蓁如此挑衅。
    她眸含怒火,往前跨一步,宽大的衣袖划过破空声,眼看掌心将要落在蓁蓁的脸颊上,蓁蓁微微偏过头,手腕迅速抬起,虎口稳稳扣住她的腕骨。
    “贱婢,你——”
    “圣上驾到——”
    一道尖锐的高呼,两人皆是一怔,梁桓进来正好看见这个场景,郑静姝盛气凌人,蓁蓁不卑不亢,一同看向他。
    蓁蓁连忙放手,不管方才在郑皇后面前多么嚣张,一口一个“少主”,等人真到跟前,她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郑静姝脸色一慌,先给皇帝见礼,连忙解释道:“回圣上,这贱——这女人方才对圣上不恭,臣妾身为中宫皇后,教教她规矩,以肃宫规。”
    “圣上明鉴!”
    郑静姝知道,皇帝素来给她中宫的体面,急忙抬出“皇后”的身份。眼底闪过一片明黄色的袍角,她心中一惊,以为皇帝要找她问罪,谁知没有片刻停留,梁桓径直走到了蓁蓁面前。
    “你没事吧?”
    他抬起蓁蓁的下颌,柔美脸颊皎洁如雪,不见一丝瑕疵。
    蓁蓁挣脱他的钳制,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一步,低声道:“都是阿莺的错,少主不要责怪皇后娘娘。”
    梁桓心中一痛,她终于自称阿莺,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俊雅的脸色阴鸷,沉声道:
    “来人,送皇后回宫。”
    郑静姝不甘心,猛地抬头,“圣上,臣妾冤枉!”
    “这个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都是装的,方才她——”
    “听不见朕的话么!”
    梁桓一声怒斥,四周的太监心神大惊,连忙把怔住的皇后娘娘请走,圣上宽仁,连雍州霍侯反了也是游刃有余,从未红过脸,鲜少有这样震怒的时候。
    四周一片寂静,梁桓平复心绪,过了许久,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平日温润谦和,他也想不到郑氏胆大包天,敢违抗圣令。
    蓁蓁浓密的眼睫轻颤,看着梁桓轮廓分明的侧脸,反问:“少主如何给我交代?我记得少主曾下过命令,擅闯者,死。”
    “少主能杀了皇后,替我出气么?”
    梁桓皱起清隽的眉,道:“阿莺,你不是这般女子。”
    郑氏为后勤勤恳恳,纵然有小心思,人无完人,尚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取了中宫皇后性命。
    更何况战事正急,江东郑氏替他在前线厮杀,他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蓁蓁垂下眼睫,“我知郑氏重要,少主敢不敢给我一个承诺,倘若日后你赢了,废了郑氏,立我为新后。”
    “少主若愿意如此待我,什么霍侯,我连孩子都可以抛却,一心想着少主,重温旧梦,就像咱们从前一样。”
    她骤然转变的口风,让梁桓无所适从。他是个君子,不会油嘴滑舌欺骗蓁蓁。
    沉思片刻,他道:“阿莺,我做不到。”
    倘若日后他平复叛乱,一统天下,郑氏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郑静姝身为皇后,没有犯大错,他不能无故废后。
    他深深看着蓁蓁,“皇后是皇后,你是你,日后只有你我二人,何必管旁人。”
    皇后只占一个名分,少年时他便打定主意,要和阿莺在一起一辈子,白首到老。
    蓁蓁苦笑一声,少主还是和从前一样磊落,倘若他愿意为她抛弃皇后,那就不是他了。
    她道:“少主,你不能,他能。”
    少主是一位英明的天子,也是重情守义的夫君,可他的心太大,容纳四海山川,在十几岁的阿莺心里,她只想他属于她一个人。
    阿莺爱少主,她爱的太痛苦,后来遇到霍承渊,他作为雍州君侯暴戾专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即使让蓁蓁来说,为人,霍侯远不如天子品行端方。
    但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把此生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她。她是舞姬他不介意,她是刺客他也不在乎,无论遇到什么事,不论她是对是错,他总是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后。
    他像无垠的江河一样包容,这种感觉太令人沉醉,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她爱上了他,天经地义。
    她和少主,终是阴差阳错。
    ……
    她说的隐晦,梁桓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俊脸一沉,“你今日闹这一出,说来说去,还是放不下那个逆贼。”
    蓁蓁摇摇头,轻声道:“君侯从不会说我胡闹。我今日并非想与少主辩高低,您有皇后,我看皇后娘娘对您情深义重,我留在后宫,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如今身中软筋散,今日堪堪挡下皇后娘娘一掌,已经是我竭尽所能,您日理万机,难免疏漏,我再强留,恐怕少主日后见到的,便是我的尸身了。”
    蓁蓁冷静地和梁桓分析利弊,郑皇后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她麻烦,少主又对皇后心存宽仁。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惩处皇后,前朝后宫,皆不能服众。
    一阵冗长的沉默,蓁蓁焦灼地等待梁桓的裁决。忽然,一阵恶心的感觉自胸口蔓延,蓁蓁一个踉跄,梁桓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小臂。
    “怎么,不舒服?”
    蓁蓁避开他的手,摇摇头,“无妨,近日总是头晕,习惯了。”
    是药三分毒,服了软筋散有头晕恶心等诸多症状,她没有放在心上。梁桓眸光一黯,他当然知道蓁蓁为何头晕,但她的功夫太好,没有软筋散,他怕她飞走,再也不回来了。
    他宁愿她怨恨她,也不愿失去她。他别过脸,吩咐道:“来人,唤太医。”
    太医也不知道蓁蓁的身份,眼看是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住在圣上寝殿的美人,又生得如此国色天香,他搭完脉,拱了拱手,喜笑颜开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
    “这位夫人是喜脉啊,算算时间,已经两月有余。”
    ***
    蓁蓁的震惊和梁桓的惊怒暂且不提,另一边,豫州府的一场大火并不足以要霍承渊的命,火势熄灭后,有人敏锐地发现主母失踪,霍承渊大怒,彻查豫州府,顺藤摸瓜找出霍玉瑶这个罪魁祸首。
    霍玉瑶心中再恨,也只是一个弱女子,重刑之下吐出劫走蓁蓁的人姓“宗”,加之旁的体征,很容易猜出蓁蓁落到皇室手里。跟着霍承渊的心腹都知道蓁蓁对主君的重要,原本以主君方寸大乱,会继续留在豫州,或者去信和朝廷谈判,花费重大代价“赎”回主母。
    谁料主君一言不发,枯坐一夜后,按原计划大军开拔,一路疾行军,用了短短半个月抵达江东,一箭射落江东的军旗,兵戈直指,当场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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