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他看不透, 只是他愿意由着她罢了。
    已经过去了近乎十年,蓁蓁一直都知道君侯对她的包容,她沉溺于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以至于后来恢复记忆,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 都不愿离开他的身边。
    蓁蓁的心头被深深触动, 又酸又软,此时却不是多愁善感的时机,她压下万千思绪, 看着面前柔弱无害的霍玉瑶。
    “之前不曾细看, 今夜忽然觉得, 玉瑶和我年少时有几分相似。”
    霍玉瑶神情一顿,含笑的唇角凝滞。
    老侯爷多喜欢温婉的女子, 她的母亲是江南商贾家的女儿,她长相仿其母,弯眉杏眼, 和蓁蓁妩媚艳丽的长相截然不同。
    霍玉瑶垂下头, 低声道:“能和长嫂像三分像, 是玉瑶的福气。”
    天下间的女子谁不羡慕蓁夫人?即使她当年只是一个低微的妾室, 蓁夫人的美名名扬天下。霍玉瑶眸色幽黯, 指尖在衣袖下紧攥成拳。
    昭阳郡主恨极了她, 因为她那出身商贾的母亲,曾甚得父亲偏宠, 管过一段侯府庶务, 苛待了尊贵的郡主娘娘。
    后宅女人的纷争,不就是一些炭火,几顿膳食, 又不能真的把主母饿死,偏偏尊贵的郡主娘娘傲气,硬生生扛了两天不肯低头,晕倒在雪地里,惊动了祖母。
    后来祖母出手,她的母亲也被赶到别庒,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原本此事已经揭过不提,可谁也没想到父亲和昭阳郡主剑拔弩张,郡主娘娘竟又有了身孕,是个女儿。
    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养了几年便夭了,昭阳郡主的脾性越发暴烈,医师隐晦提道,母体体弱,会连累腹中的孩子。
    这些年昭阳郡主恨侯爷,恨府中的莺莺燕燕,自霍玉瑶记事起,便知主母视她为眼中钉。后来霍承渊掌权,府中姬妾被一并清算,就连她的母亲也没有逃过,霍玉瑶不懂那些恩怨,只知道,是昭阳郡主害死了她的生母。
    母亲死后,她在郡主娘娘手底下讨生活,昭阳郡主对她这个仇人之女极尽刻薄,有时候她麻木地想,郡主娘娘不杀她,也许就是为了折磨她取乐。
    身为侯府小姐,日日被主母磋磨,霍玉瑶一忍再忍,女子年十六能嫁人,她想将来嫁得远远的,便能逃离昭阳郡主的魔爪。
    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女人竟如此歹毒,把她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老男人。霍玉瑶怨恨苍天不公,她母亲做的孽,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要报应到她头上!她恨昭阳郡主,恨霍承渊,恨雍州的一切。
    那个老匹夫每一次在她身上蠕动,她恶心地想吐,她知道她那君侯兄长为何把她嫁到豫州联姻,她宁愿一口闷下绝子汤,也不会让他如愿。
    霍玉瑶冷不丁说道:“蓁夫人,你我本无恩怨,我甚至要感念你的恩德。”
    那老匹夫起初并不如这般信任宠爱她,只是碍于霍氏血脉,给她明面上的尊重,后宅有老管家调动庶务,她连管家权都拿不到。
    狗随主人形,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老匹夫对霍侯忠心耿耿,霍玉瑶自然想起了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温柔,安静,痴心一片。
    她如今能当得府中人人恭敬的“大夫人”,“蓁夫人”居功甚伟。
    蓁蓁挑眉,攥紧衣袖下的匕首,道:“何出此言?”
    霍玉瑶笑了笑,在夜色和晚风中,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
    她不像昭阳郡主一样,逢人便诉说她当年的艰难和她苦命的小女儿。她没有多余解释,只道:“我和郡主娘娘不同,冤有头,债有主,我本无意与你为敌。”
    “要怪,就怪我那兄长太在乎你了罢。”
    果真是她。
    蓁蓁冷笑,不在与她多废话,身形疾如风,紧握匕首,瞬间往前刺去。
    可就在她发力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毫无预兆砸向她,蓁蓁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着,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扶住身躯。
    “蓁夫人,当心吶。”
    眼前是霍玉瑶平静的脸,蓁蓁乌黑的眸中满目震惊,眸光缓缓滑到她手中提的那盏灯上,她恍然明白,灯芯有问题。
    她太过相信自己的身手,霍玉瑶在她身边伏低做小多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也轻视了她。
    震惊,懊恼,晕过去的最后一瞬间,蓁蓁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霍玉瑶心存歹念,君侯会不会有危险?
    ……
    蓁蓁看起来纤细,和身娇体弱的娇小姐不同,她身上有一层柔韧的薄肌,她骤然倒下来霍玉瑶接不住她,一道佝偻的黑影悄然而至,轻飘飘接住蓁蓁的身躯。
    “宗先生。”
    霍玉瑶面含恭敬,这位先生来无影,去无踪,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能帮她杀霍承渊,这就够了。
    “万事已准备妥当,什么时候动手?”
    宗政洵耷拉着苍老的眼皮,声音低哑,“随时。”
    前几个月那般精密的刺杀,霍侯如今依旧生龙活虎,宗政洵并不觉得一场大火能烧死霍承渊,他曾经在霍氏宗祠纵火,如今同样一场火,只为示威羞辱罢了。
    霍侯重新现身,刺杀失败,他在洛水盘桓许久,又来蛊惑霍玉瑶,他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蓁蓁一个人。
    少主多年对她念念不忘。
    霍贼愿意为她割让一座城池。
    宗政洵抬起干枯的手,捏起蓁蓁的下颌左右端详。也许是他老了,也许是他曾经见过一个更绝美的美人,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想,阿莺除了一双眼眸惊艳,这副皮相虽说美,但已生过孩子,不至于叫两位霸主念念不忘。
    他早就说过,一个杀手动情,必将万劫不复。瞧瞧,他没说错吧,宫廷奇技淫巧繁多,在灯芯中的迷香无色无味,阿莺不是不知。
    多年过去,她懈怠了,还不如十六岁的少女时。
    暗影那么多人,阿莺不是天赋最高的,却是最勤勉的,宗政洵一手把她调教出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如今不仅背叛少主,锋利的剑刃也生了锈,宗政洵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恨。
    他烦躁地放下蓁蓁的下颌,把她包裹起来,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按计划行事。”
    就算今夜蓁蓁不来,他的计划也是趁火势混乱,把人劫走。至于霍玉瑶,在总政洵这里已经没有了价值,她接下来怎么应对暴怒的霍承渊,他并不关心。
    霍玉瑶听了宗政洵的话脸上一喜,她还沉浸在杀死霍侯的美梦中。哈哈哈,那个女人一生最在乎她的儿子,她毁了她,她也要让她后悔痛苦一辈子!
    霍玉瑶悄然折返回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手腕往前轻轻一送,火星落在早已备好的柴草上。
    起初只是微弱的星火,过了一会儿,一道风猛然灌进来,火舌顺着风势疯狂窜起,刹那间冲天而上,烈焰翻滚,凌乱的脚步声,尖叫,哭喊,夹杂着器物倒地的破碎声,“走水啦——”
    场面一度混乱,霍玉瑶静静站在远处,双眸中充满报复的快意。
    娘啊,女儿为您报仇了。
    ***
    豫州府的混乱,蓁蓁一概不知,她稍有清醒,便被迷药捂住口鼻,又沉沉睡过去,不分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蓁蓁浓长的眼睫翕动,缓缓睁开眼睛。
    身下铺着柔软的绸缎褥子,入眼是深青底的描金凿井屋顶 ,明黄色的帷幔半遮半掩,墙面是素色御窑墙砖,正中高悬一副水墨山水图,鎏金香兽的嘴里青烟缕缕,奢靡华贵,又带着些许典雅。
    蓁蓁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过了好一会儿,看见帷帐上的九爪金龙图案才反应过来,这是少主的寝殿,这里是皇宫!
    她曾经彻夜守在少主的榻前,寝殿的一砖一瓦,甚至从龙榻到门槛需要走几步路,她都谙熟于心,过去近乎十年,她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少女成为了母亲,原来那么刻骨铭心的场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消磨。
    蓁蓁心头百般滋味,她挣扎着坐起来,多日昏迷让她的手脚发软,正在此时,耳边响起极轻的,茶盏触底的声音。
    蓁蓁一惊,瞬时转头看去,在远处窗边的紫檀案边,光影半明半暗,落在男人清俊白皙的脸庞上,他的鼻梁秀挺,眼睫浓密而纤长,低垂眉眼,遮住眼底暗晦不明的阴翳。
    梁桓缓缓撩起眼皮,看向震惊茫然的蓁蓁,轻声道:“阿莺。”
    “好久不见。”
    他起身朝蓁蓁走去,蓁蓁一醒来就面对昔日旧主,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梁桓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和霍承渊粗粝的指腹全然不同。
    微凉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一瞬间,蓁蓁触电般地偏过头躲开,连连往后退。
    “少主!”
    梁桓狭长的眸色一黯,随即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他道:“阿莺,你防备我。”
    细听之下,平淡的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委屈。她从前很乖,像只小猫儿一样,扬起头颅,让他抚摸她的脸颊。
    如今连碰一下都不甘愿了么?
    他这些年日思夜想,始终想不通,他那么乖巧懂事的阿莺,他们青梅竹马,情义深重,怎么阿莺去了一趟雍州,变了一个人?
    一定是那粗鄙武夫给阿莺下了蛊,等他把她治好,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多好。
    蓁蓁一直往后蜷缩,直到脊背抵住墙根,她避无可避,蓁蓁闭了闭眼,苦涩道:“少主,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