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脉象虚浮, 乃奔波劳累,损耗气血之象。”
    “又兼凝滞经脉,寒邪直中三阴, 须得好生将养。”
    “夫人忧思过重,肝气郁结……”
    老医师干枯的手搭在蓁蓁白皙的手腕上, 眉心紧拧, 说一句话,蓁蓁的头便往下低一寸,根本不敢抬头看霍承渊的脸色。
    “好在夫人身体强健, 未伤及根本, 下官开几贴驱寒养身的方子, 夫人按时服药,最重要的是静心将养, 便无大碍了。”
    霍承渊微微颔首,对老医师道:“开方。”
    老医师走后,营帐里死一般地寂静。蓁蓁悄悄撩开眼皮, 看了一眼霍承渊, 男人面沉如水, 看不出喜怒。
    “君侯。”
    她讨好地绕到他身后, 纤纤长指搭上他的肩膀, 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按压。
    “军中重地, 妾一个女人家,在这里不合规矩。”
    “妾明日便收拾行囊, 回……嗯, 劳烦君侯遣人护送妾回雍州。元煦不见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霍承渊握住肩膀上的葇荑,神色似笑非笑, “蓁姬竟也懂规矩?”
    蓁蓁无辜地眨了眨眼,垂下修长的脖颈,默默不语,不知情的人看了,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霍承渊怒极反笑,指腹摩挲她的手背,道:“既然蓁姬思念本侯,不必再回雍州。”
    这个想法是霍承渊临时起意。
    打仗不是儿戏,即使年少轻狂那几年,家中美姬身娇体软,霍承渊也未曾想过把蓁姬带在身边,随时侍奉。
    原本只是想叫医师例行看诊,倘若没有大碍,他一定要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日后还敢不敢如此任性。
    谁知医师一口一个“寒气入体”,“肝气郁结”,霍承渊面上不显,胸中怒火炙盛。她曾经为他挡下横梁,身体娇弱,既受不得寒,又受不得热,他这些年把北方的名医齐聚雍州,珍而重之地呵护,日日蕴养,月月请脉,好不容易把她身子养好,如今短短数月,竟变得“气血亏空”?
    两害相权,霍承渊下定决心,蓁姬柔弱,不会照顾自己,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蓁蓁眸中讶然,“可是元煦……”
    君侯重伤失踪的消息传来,她无暇多想,如今君侯好端端在眼前,她不免又念起远在雍州的元煦,万事不能两全。
    霍承渊冷笑,“我以为蓁姬女中豪杰,已经忘了元煦。”
    蓁蓁垂下眼眸,轻轻抚上他皱起的眉峰。
    “君侯不要总皱眉。”
    “在妾心里,君侯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君侯恼妾自作主张,妾任由责罚,君侯别气坏了身子。”
    蓁蓁的话清晰真诚。她是个闷葫芦性子,凡事爱默默憋在心里。霍承渊不发现便了,一旦察觉,一定会死死逼她,让她把小心思全抖落出来。
    蓁姬怎么能在他面前有隐瞒呢?
    经过霍承渊这些年的调教,蓁蓁渐渐不爱在心里藏事,有话直说。她直白的心意热烈滚烫,让霍承渊一时语塞,责怪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罢了,她只是太爱他了,情难自抑,她有什么错呢?
    霍承渊长叹一口气,把她拉入怀中,心中沉闷,同时夹着着几分男人的得意与舒畅。
    “好,我不说,先养好身子。”
    蓁蓁柔顺地依偎在他宽阔的怀中,霍承渊抬起手掌,抚摸她纤瘦的脊背。
    “至于责罚,放心,本侯一笔一笔给你记着,少不了。”
    蓁蓁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把脸埋在霍承渊胸前。
    ***
    霍承渊曾教过蓁蓁,喜怒不形于色,要让底下人猜你的心意,便是畏惧之始。这些年人人敬畏主母,蓁蓁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如今这一套用在蓁蓁身上,她才深觉自己只学到了君侯的皮毛。君侯说日后要找她“算账”,却不知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日日珍馐玉食入口,喝着温补的汤药,蓁蓁苍白的脸色变得白皙红润,心里却始终战战兢兢,高悬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与其被君侯讨账,不如她先发制人。蓁蓁这段时日乖巧听话,白天给霍承渊洗手做羹汤,晚上勤勤恳恳伺候,帐中隔音不好,怕动静太大被人听见,蓁蓁咬紧唇瓣,不让呻。吟声逸出去。
    小别胜新婚,在军中一身的燥火,霍承渊难免控制不住。而且霍承渊甚喜她的叫声,从前她羞涩,放不开,他用了许多手段才把她调教地敢叫出声,乌发黏湿潮红的脸颊,蓁蓁在雍州时百无禁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的声音从唇间断断续续溢出来,霍承渊腰。跨。用力,一边在蓁蓁耳边喃喃低语,“忍着。”
    “想让军中的将士们都听见吗?”
    蓁蓁呜呜咽咽,被欺负的掉眼泪也不敢出声,被逼急了张开牙口,咬一口他健壮的肩膀,泪眼婆娑地看见他刚刚结痂的伤口,又不忍心了,伸出柔软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改咬自己红润的下唇。
    ……
    每每这时,霍承渊又怜又爱,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却恶趣味地顶地更深,看她强忍的表情,最后一刻覆上她的唇,气息交缠,堵住所有的**。
    ……
    霍承渊要查内奸,始终没有抵达前面的豫州。如此过了半个月,蓁蓁快把下唇咬破了,每日精细的药材温养加之心绪舒畅,医师们搭着蓁蓁的手腕,皆道:“夫人脉象沉稳,已无大碍。”
    蓁蓁松了一口气,在她看来,她这半个月日夜勤恳,早就抵了君侯的“惩罚” ,君侯对她心软,她还为他生下了元煦,总不能真拿棍棒打她吧?
    她低估了霍承渊的狠心。
    霍侯一言九鼎,她的身子完全康复,霍承渊丢给她一袭黑衣,黑巾蒙面,日日跟他手底下的将士操练。
    蓁姬有一颗豪爽女侠之心,他如何能不成全她?
    天不亮,她便去了校场,同彪悍的士兵一同扎马步,负重奔袭,挥刀练棍。晌午日头毒辣,汗水沁透了衣料,蓁蓁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偷偷瞥一眼前面君侯冷冽俊美的侧脸。
    她不觉得苦,有曾经在暗影的底子,她甚至游刃有余。
    到了傍晚便难受些,霍承渊叫手底下的将军跟她切磋,扬言打败蓁蓁,赏官进爵,蓁蓁这才领教了霍侯底下的悍将,连看起来憨笨的马涛将军,她也不敢轻视。
    她主暗杀,剑法快、准、狠,以巧取胜。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和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相比,他们更注重沉稳与力道,大开大合,一身的铜皮铁骨,即使蓁蓁接住了招式,也常常臂膀发酸,被击退数步。
    一个还好,蓁蓁能轻松取胜,两个需要费些力气,三个要与之缠斗许久,蓁蓁的气息开始凌乱,直到一日,蓁蓁一口气对阵五个大将,终于败下阵来。
    营帐中,夜晚烛火摇曳,女人的呻吟惨叫一声声传来。
    “啊,疼——”
    “君侯轻些。”
    接着传来一声男人的哼笑,“忍着。”
    蓁蓁双颊一红,又想起了某些时候 ,他低哑的声音叫她忍着。现在她绸裤尽褪,露出一双细长白皙的双腿,小腿在男人的大掌中,尽显旖旎风情,实则清清白白,他只是在给她擦舒筋活血的药。
    她也没想到,君侯的“惩罚”竟毫不留情,她白日操练,晚间跟将军们比试,全身酸软疼痛。
    她忍不住低声道,“君侯真狠得下心。”
    霍承渊的指腹在她白皙的小腿上流连,淡道:“既是惩罚,怎么能叫你舒坦?”
    蓁蓁睁圆美眸,力争道:“君侯已经惩罚过了,怎么还罚?”
    “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
    霍承渊扣住她的另一条小腿在掌中,“都说了,是惩罚,不是奖赏,蓁姬别想歪了。”
    蓁蓁绯红的脸上又添一层红晕,这回是气的,他赏她什么了?啊!那不是他在奖赏自己么!
    蓁蓁万万想不到霍承渊找出这个法子罚她,她喘着细气,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君侯从前……从不舍得妾受皮肉之苦。”
    因为她替他挡过伤,他素来对她珍重。
    霍承渊撩起眼皮,平静道:“你自己都不在乎,要让我怎么疼惜你?”
    蓁蓁一怔,喉间的话骤然凝滞,她倒不在乎身体的酸痛,反之与将军们交手,让她领悟了新的剑意,她只是受不了,君侯竟对她这么狠心。
    蓁蓁沉默许久,低低叹了一口气,“君侯,妾错了。”
    君侯不是不在乎她,而是太在乎她。现在蓁蓁才有一丝真切的悔意,她让君侯担心了。
    不过倘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在乎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她绝不会傻傻在雍州当望夫石。
    蓁蓁抖了下眼睫,生硬地转移话题,“君侯小看妾,妾没有下死手,若真交手,成败未可知。”
    她是杀手,学的是一击毙命的本事,她又不能真把霍承渊的心腹大将刺伤。
    “而且马将军数人车轮战,对妾一个人,有失公允。”
    霍承渊头也不抬,淡道:“沙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人给你论公允。”
    “况且……蓁姬没有下死手,焉知马涛他们没有手下留情?”
    蓁蓁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她明明以黑巾覆面,不在雍州诸人面前说一句话,她以为身份瞒得很好。
    霍承渊好笑地敲了下她光洁的额头,道:“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么?”
    当日在山谷中,她戴着帷帽,他只凭身形就能认出她。别人兴许对她没有这么熟悉,但蓁蓁这双眼眸实在美丽,眼形是妩媚的桃花状,瞳仁乌黑如墨,像天上的闪耀的星子,澄澈透亮。
    任谁看了都会惊艳的双眸,当年那么多彩衣舞姬,霍承渊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刻意隐藏身形的蓁蓁;对霍承渊有救命之恩的人也不少,只有蓁蓁被他放在身边日夜相伴,这双眼眸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