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这段日子的思虑, 霍承渊看在眼里,但世间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只以为蓁蓁舍不得他, 将士们的庆功宴他略微去坐了坐, 喝了两杯酒,接着便折返回去,安抚不安的妻子。
    蓁蓁隐约知道他快挂帅出征了, 把每一日当做最后一日珍惜, 双臂抱着他不撒手, 黏他黏的格外紧,什么都愿意配合他, 倒让霍承渊有了意外之喜。都道小别胜新婚,如今还没有“别”,君侯在蓁蓁心中的地位一度超过了霍元煦, 让霍承渊而立之年, 享受了一把温香软玉。
    夜半旖旎中, 霍承渊抚摸着她光洁颤抖的脊背, 心中暗自道, 这次安定后, 务必想个法子把霍元煦远远打发走,先有夫后有子, 蓁姬糊涂, 有了孩子,分不轻重缓急了。
    霍承渊既不想蓁蓁受生育的惊险,也不愿意蓁蓁的注意力被孩子侵夺, 却想又想多子多福,日后作为蓁蓁的依靠,孝敬蓁蓁。怀着这样一种矛盾的心境,最后还是停了蓁蓁的避子汤。
    对于这件事,蓁蓁一直乖乖听他的。其实从生下元煦后,老祖宗自涿县来信,劝她为霍承渊纳几个低微好拿捏的妾,为霍氏开枝散叶,大不了等生下孩子后遣走,心狠一点,处理了也无不可。
    日后孩子奉她为主母,元煦也能多几个帮衬他的兄弟。霍氏宗族树大根深,绵延子嗣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规训,蓁蓁知道老祖宗的苦心,但她不想做一个贤妇。
    她要君侯属于她一个人。
    她悄咪咪把信笺藏起来,不叫霍承渊看见,提笔给老祖宗回信,顾左右而言他。如此两次后,老祖宗明白了她的意思,渐渐也不再提。
    这件事却在蓁蓁心中生了根,心想不就是开枝散叶么,她又不是不能生,在元煦一岁时,昭阳郡主常常把元煦抱到正堂照看,她便想停了避子汤,为元煦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是霍承渊不同意,加之元煦日渐长大,越来越调皮,她顾不得旁的,一直拖到现在。
    可惜子嗣颇看缘法,怀元煦的时候轻而易举,现在霍承渊日日努力播种,蓁蓁也配合,还专门用药玉堵着,不让流出来浪费,结果等雍州军势如破竹攻下数城,她的腰肢纤细,小腹除了晚上鼓囊囊,白日平坦如初。
    在冷冽肃杀的深秋,雍氏的旗帜插在黄河以北的每一座城楼上,雍州发布讨逆檄文,以天子身边有佞臣,打着“清君侧,定朝纲”的旗号,霍承渊亲自挂帅,挥兵直捣京师。
    早晚有这么一天,终日提心吊胆,现在落定了,蓁蓁反而不慌了,粮草,军备,将士们过冬的棉衣,蓁蓁有条不紊地准备,在霍承渊出征前几日,蓁蓁既想黏着他,又想竭尽所能,让他在前方无后顾之忧。
    夜深人静,霍承渊今日难得放过她,在西山大营和将士们议事,蓁蓁睡不着,披起衣裳,核对已经看过数次的辎重账本。
    烛火照着一室昏黄,忽然,外头响起“嗷呜嗷呜”的嚎叫声,蓁蓁一愣,阿诺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夫人,公仪大人求见。”
    公仪朔?
    蓁蓁凝起黛眉,这几年她坐稳主母之位,公仪朔功不可没。就如同君侯所言,水至清,则无鱼,此人偏好财物,与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戳戳捞偏门,不如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给他一个肥差。
    蓁蓁想了想,道:“请公仪大人稍等,我换身衣裳。”
    从前重重暂且不提,这几年公仪朔老老实实,而且此人聪颖狡诈,这么晚,还挑在君侯不在的时候拜访,想必有要事。
    如她所料,蓁蓁简单梳妆,穿了一件宽松的提花齐胸襦裙,鬓发如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侧,眉如远黛,唇若点朱,公仪朔心中暗叹红颜祸水,谄媚地躬身一拜。
    “见过夫人。”
    “数日不见,您越发风姿绰约,光彩照人。下官远远一瞧,莫不是月宫上的嫦娥仙子下凡,落到了人间?”
    他素来如此,蓁蓁淡然地叫人上茶,言简意赅道:“有话直说。”
    以她对公仪大人的了解,这番溢美之词,估计这事还不算小。
    公仪朔干笑了两声,把腰身躬得更低些,“下官被您的风采折服,一时看呆了,嘴笨的只会说真心话,让您见笑。”
    蓁蓁作势起身,公仪朔话风连忙一转,道:“——当然,下官近来有一事烦扰萦绕心头,不知当禀不当禀。”
    说罢,不等蓁蓁反应,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上前,蓁蓁定睛一看,里面是一根淡雅的木簪。
    木质温润细腻,色泽沉雅,打磨地光滑如脂。簪头不见繁复的纹路,只简单收作圆润弧度,上方嵌着一颗小指大小的东珠,圆润饱满,色泽莹润。
    蓁蓁乌黑的瞳孔骤缩,即使过去十余年,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少主亲手打磨,送她的木簪。
    公仪朔心中苦笑,这根簪子,跟他一样命途多舛。
    起先在朝廷的库房里吃灰,他不忍明珠蒙尘,他白日里刚抠出来,晚上就得到天子大怒,要砍他头的消息,他怀揣着它,一路颠沛流离,逃到雍州。
    在雍州,他把这颗珠子嵌在孔雀头冠上,献给君侯的宠姬蓁夫人。后来这顶华美的孔雀头冠被霍承渊送往京城,充当天子立后的贺礼。
    原本此事已了,公仪朔数年的奔波全因为这一颗珠子,他万万没想到,在天子发檄文讨伐霍侯之时,跟檄文一同送达的,还有这根木簪。
    依旧是原来的木簪,原来的东珠,被人重新用鱼鳔胶嵌紧粘牢,再次物归原主,送来雍州。
    公仪朔同样一眼认出旧物,瞬间头皮发麻,来不及思量,眼疾手快地偷偷把这根木簪顺走,如今倒不是因为财帛,他怕君侯大怒,翻起旧账,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
    前几个月,天子令诸侯讨伐霍氏,霍氏一时沦为众矢之的,在这个当口,天子给雍州的主母送曾经的定情信物,其意昭然若揭!
    破镜尚能重圆,天子的意思是他只诛杀霍侯,只要夫人愿意,天子依旧
    不计前嫌,接纳夫人。
    一个攻打雍州的敕令,一个给妻子的定情信物,公仪朔想,这等屈辱,连他都忍不了,若让君侯看见,指不定怒火滔天,直接披甲上阵直逼京师。
    两军交战最忌鲁莽,几个月前,雍州为众矢之的,四周并不归顺的零碎小城虎视眈眈,若是君侯冲动出征,后方堪忧。公仪朔是个聪明人,直到霍侯以雷霆手段镇压诸侯,才敢来拜见蓁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出去。
    ……
    当初公仪朔做的孔雀头冠太璀璨华丽,珠子只作为点缀,蓁蓁没有认出来,直到多年后的今日蓁蓁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她心中百般滋味,指尖轻轻摩挲圆润的木簪。
    她少时最爱这根簪子,手感和从前一样,丝毫看不出来被簪头的东珠重新被嵌入过,完好如初。
    可是物是人非,很多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她和少主似乎总是阴差阳错。
    她闭了闭眼,把锦盒合起来,轻声道:“君侯可知?”
    公仪朔十分上道,“下官手脚干净,天知地知。”
    他又不是活腻了,敢向君侯开这个口。
    蓁蓁点点头,道:“好。公仪大人是个聪明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太晚了,回罢。”
    她身心俱疲,无暇再跟公仪朔周旋,公仪朔却不肯走,他冒了大险,不做赔本买卖。
    他连忙道:“您放心,下官定然守口如瓶。这……说来惭愧,下官在雍州能有个一官半职,说是君侯的下臣,其实一直在为夫人效命。”
    “下官早就跟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您有吩咐,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战事将起,公仪朔曾经断言,朝廷远不如雍州军骁勇,如今朝廷有强悍的骁卫营,有精锐的水师,天子恩德四海,最终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定。
    不过公仪朔明白,无论谁当皇帝,都舍不得蓁夫人,他只要跟着蓁蓁,将来必能捡回一条命。
    他可算见识到了,何谓红颜祸国。
    他算盘打得响亮,可蓁蓁并不以此为荣,她已经对不起少主,不能再对不起君侯。
    在公仪朔走后,蓁蓁沉默许良久,拿起元煦玩耍的小铲子,在她最爱的梅花树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这根木簪深埋地底。
    君侯常说,世上没有白得之利,她既跟着君侯享了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就算来日英雄陌路,她也是要跟着他一起走的。
    ……
    三日后,旌旗蔽日,迎着风猎猎响动,乌压压大军绵延看不见尽头。霍承渊身着一身玄铁铠甲,身姿挺拔,眸光寒冽,即使望着家中的父母的妻儿,眉眼间也不见多少柔情。
    “都回去,不必送。”
    霍承渊淡道。原本霍承瑾打算带着府中诸人送他到城门外,被霍承渊制止,迟早要走,没必要。
    该交代的,该嘱托的,早就一一安排过。昭阳郡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嬷嬷扶着回去,霍承渊看向蓁蓁,她近来思虑重,莹白的下颌尖尖,显得楚楚动人。
    “怕什么,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霍承渊沉声道,命人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身上,低头系好缎带。
    “日后我不在,少思虑,多用膳,多歇息,内外诸事有阿瑾在,你不必操心。”
    经过激烈的商讨,承瑾公子被霍承渊留下来守雍州,否则他率精锐外出征伐,老弱妇孺留在雍州被偷袭,岂不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