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桓狭长的双眸深深看向蓁蓁, 道:“阿莺,好久不见。”
    也许因为蓁蓁第三次看见少主,也或许是因为霍承渊在身边, 尽管蓁蓁心绪复杂,她如今已经能坦然地面对少主。
    她朝梁桓弯了弯眼睛, 回道:“少主。”
    梁桓自从继任天子, 臣子们称呼他“圣上”、“天子”,暗影诸人称呼他为“主上”,在宫廷中, 只有宗政洵依然称呼他“少主。”
    如今再听到阿莺如此唤他, 梁桓神色恍惚, 轻声道:“一别多年,你还好吗?”
    蓁蓁的眼眸乌黑明亮, 重重点了点头,“君侯待我很好,在雍州的这些年, 阿莺过得快活自在。”
    梁桓垂下长长的眼睫, 语气笃定, “在宫廷中, 阿莺过得不快活。”
    否则为何飞出宫廷, 离开他呢?
    蓁蓁忙摇了摇头, 急忙道:“不是不是,在宫廷里, 在少主身边, 阿莺也很快活。”
    “少主对阿莺恩重如山,阿莺此生无以为报,阿莺只是……只是有些疲惫。”
    公仪朔只知道阿莺姑娘摇身一变成了“蓁夫人”, 不清楚当年的内情,蓁蓁也没有对梁桓解释失忆的阴差阳错,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话。
    “少主,阿莺对不起您。”
    梁桓紧皱眉目,素来温和的语气难免带着质问,“你在宫中不快活,为何不对我说?”
    他待她如何,她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蓁蓁一时被问的语塞,阿莺不喜欢暗影,不喜欢皇宫,但她却是真真切切喜欢少主。她生性内敛,连如今做了五年霍侯的宠姬,坦白身份后,第一反应是对霍承渊证明,她不是拖累,她有用。
    她被师父抚养长大,为暗影办事天经地义,让她面对少主时,怎么说的出口?
    少主待她已经足够特殊,整个暗影中只有影七受过她的恩惠,愿意和她交好,她不能再让少主为难。
    蓁蓁苦笑一声,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住。”
    两人旁若无人地叙旧,一旁的霍承渊脸色越发阴沉,起先因为那些他从来不知道,他未曾见识过的蓁姬的过去,后来,他当真看不惯蓁姬在小皇帝面前卑微的样子。
    蓁蓁和梁桓正两相对视间,霍承渊皮笑肉不笑,冷不丁说了句,“天子是否和内子叙完了?青州离雍州路途遥远,本侯归心似箭,急着上路呐。”
    他把“内子”和“青州”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意为无论过往出身,她如今是他的妻子,就算朝廷对蓁姬有养育之恩,一座城当聘礼,还不够?
    听见霍承渊的声音,蓁蓁猛然回过神,她想起正事,掌心捂着心口,问:“少主,阿莺想问您一件事。”
    “我胸口的蛊虫,少主有没有给我解开呀?”
    梁桓黑沉眸光深深凝望着她,问出和当年同样的话,“你想解开,还是不想解开?”
    蓁蓁显然也想到了遥远的过去,她垂下眼睫,也是同样的回答。
    “当然是想解开。”
    梁桓笑了笑,微风吹拂他的墨色长发,和飘逸的衣带缱绻相缠。
    他道:“那便解开了。”
    蓁蓁道:“哦。”
    梁桓挑眉,“怎么?不怕我又骗你?”
    暗影的规矩,每个暗卫到了年纪一会被种下噬心蛊,当时阿莺十岁,暗影由父皇和宗老掌控,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做主。
    是他偷偷把噬心蛊换成了与之相似的同心蛊,同心蛊比噬心蛊温和许多,他的心绪鲜少起伏,种在心口,几乎对她没有影响。
    后来小阿莺有一日,忽然捂着心口问他:少主,阿莺这里痛。
    那时父皇杀了一个忠心谏言的御史。他救人不及,气得心口痛,忽然感觉到了这同心蛊的奇妙之处。
    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感同身受地感受着他的情绪,他的痛苦。
    他的痛苦似乎一分为二,也变得没有那么痛了。
    也许是因为这点小小的私心,以及想以此警醒自己平心静气,年少不懂事做的冲动决定,等年岁渐长,懂得权衡利弊得失,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性命安危不该和一个暗卫绑在一起。
    但阿莺执行任务从未有失手,这盅蛊始终风平浪静,渐渐地,他自欺欺人地不再想这件事,直至今日。
    蓁蓁闻言摇了摇头,朝梁桓笑,“阿莺永远相信少主。”
    当年相信,如今也信。
    在梁桓复杂的眸光中,蓁蓁道:“少主,阿莺如今……不叫阿莺了,叫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是个极好的名字,我很喜欢。”
    蓁蓁心中忽然浮现出一股巨大的悲痛,但作为一个刺客影卫,最忌讳的便是摇摆不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蓁蓁的手腕陡然一动,寒光骤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她手持匕首,利落割下一缕发丝,放在掌心里。
    她垂下眼眸,“君之大恩,本应以命相报,只是蓁蓁如今为妻为母,不是一个人了。今日以发代首,偿君之情。”
    微风轻扬,把蓁蓁掌心的青丝飘然吹散,她朝着梁桓笑了笑,道:“我走啦。”
    阿莺和少主的过去,彻底成为过去。
    霍承渊神色微缓,这会儿倒是不急了,气定神闲地给了两人几息对视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他眯起眼眸,道:
    “天子一言九鼎,该不会在盟约之事上食言而肥吧?”
    显然,他也听到了蓁蓁方才问梁桓蛊虫的事,在他眼里,加盖两方玺印的盟约做不得儿戏。
    梁桓抬眼轻扫了霍承渊一眼,白皙俊雅的阴鸷冷沉,骤然转身离去。
    出发青州之前,他对宗老说过,至少见她一面,让她亲口告诉他,他便不想了。
    如今心愿已了,他不必再留。
    ***
    少帝仿佛一阵风,来去匆匆。蓁蓁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霍承渊虽对两人叙旧太久颇有微词,但蓁蓁态度坚定,大大取悦了他,如今人和心都在他这里,小皇帝拿什么和他争?
    在腊月底,赶在年关之前,一行人匆匆赶回雍州。回到阔别多日的庭院,熟悉的景色让蓁蓁恍若隔世,前年被昭阳郡主借机砍断、蓁蓁又亲手接上的梅枝横斜,枝头的梅花怒放,散发出阵阵清香。
    大白已从小白团子长成了大白团子,闻见熟悉的气息,从花田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几根青草,瞬时扑到蓁蓁怀中。
    它顿顿吃肉,力气大,一时蓁蓁接不住它,被撞地直直往后退,刚稳住步伐,大白身后的阿诺举着棍子气喘吁吁跟上来,口中大喊,“大白,不许动夫人的花田——”
    看见蓁蓁的瞬间,阿诺手中的棍子怔怔落下,两行清泪忽地流了下来,猛然冲上去,抱着蓁蓁的腰不撒手,泣不成声。
    蓁蓁不在雍州的日子,她们都很想念她。
    等蓁蓁安抚过宝蓁院的众人和大白,抬眼在房里四处张望,问:“小世子呢?”
    她如此期待这个孩子,在孕时准备充足,不仅命人做了摇床,她亲手做的小衣小鞋,虎头帽,因为不知是男是女,各种颜色花纹的都有,她生下来他,还不曾见过一面。
    阿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道:“夫人放心,小世子好着呢。”
    “郡主娘娘亲自照料,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逢人就笑。”
    蓁蓁了然,路上君侯曾告诉过她孩子被昭阳郡主照看,当时她只是以为放在正堂,奶娘和婆子看顾,听阿诺的语气,除了奶娘喂奶,其余诸事竟是昭阳郡主亲力亲为。
    昭阳郡主并不喜欢她,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阿诺顶着一双红兔子眼睛,一拍脑袋道:“瞧我,看见夫人回来,喜昏头了。咱们这就去正堂,把小世子接回来。”
    蓁蓁一路归心似箭,真到了跟前,只差几步路的脚程,她反而定定心心,不慌了。
    “不急。”
    她按住阿诺急切的手臂,敛下眉眼,道:“把我给小世子做的小衣小鞋取出来,要宝蓝色和靛青色那两套。”
    “给郡主娘娘送去。”
    她心里清楚,即使昭阳郡主喜欢小世子,也是看在霍承渊的份上,想母凭子贵,在昭阳郡主面前大约行不通 。
    无论如何,她这个生母消失许久,郡主娘娘把她的孩儿照顾地妥帖,她一回来就要抱走他,于情于理,都不太说得过去。
    倘若她向君侯求助,君侯心疼她,也许能强行把孩子抱回来,但如此一来,她便彻底得罪了昭阳郡主,君侯虽面冷,他对昭阳郡主真心孝敬。
    她不愿君侯难做。
    阿诺不懂夫人的意思,一脸疑惑,蓁蓁笑了笑,道:“舟车劳顿,我先歇一会儿。”
    “好姑娘,你去洗把脸,等我睡醒,给我讲讲府中曾经的佚事罢。”
    ……
    正堂,嬷嬷小心翼翼递上一张红笺,低声道:“郡主娘娘,这是玉瑶小姐的嫁妆,您过目。”
    昭阳郡主斜睨一眼,扬起下颌,示意嬷嬷在她面前展开。她纤长华贵的手此时正放在桌案上,桌案前两个小丫鬟半蹲半跪,拿着银质甲锉,小心地给郡主娘娘磨指甲。
    昭阳郡主从京城嫁过来,保留着京中贵妇蓄甲和戴护甲的习惯,年轻时还会涂染上艳丽的凤仙花汁,把指甲养护地精细。如今十几年过去,她身边又养了小孩子,稚儿的肌肤嫩,她又爱抱他,怕长长的指甲划伤他的肌肤,不仅把各式各样的鎏金护甲束之高阁,连蓄了多年的长甲也忍痛绞掉,磨润。
    她大致扫了一眼红笺,冷哼一声,道:“八珍琉璃瓶去了,这么远的路程,也不怕摔碎。”
    “这支点翠嵌珠金钗也去了,已有一对儿金钗,好事成双,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