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暗影曾经的魁首“影一”, 蓁蓁不怕死。
    而且她心底里也知道,凭她与他相伴多年的情义,即使霍侯心硬如冰, 大概也不会取她性命。
    可他最厌憎背叛与欺骗,爱之欲其生, 恶之欲其死。她怕的是此刻抱着她温情脉脉的君侯, 像方才对细作那样,对她冰冷又厌恶。
    一念云端,一念炼狱, 她受不了。
    阿诺这次回话没有再折返, 蓁蓁咬着红唇, 发髻凌乱,双颊绯红, 一派醉眼朦胧的神态。醉鬼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霍承渊听后面没音儿,抬手拔下她鬓角的玉簪, 乌发如瀑般散落, 铺满了他的手臂。
    “来人, 备水。”
    倒也没有再追问。
    ***
    清晨的熹光穿过湘妃竹窗纱, 蓁蓁揉着昏沉的额头, 缓缓睁开眼眸。
    头好痛。
    她昨晚喝酒了, 趁机装醉,后来不知怎么, 迷迷糊糊真睡了过去。
    她的戒心与警觉果然越来越差了。
    蓁蓁撑着疲乏的身子起身, 阿诺一早就在房门外候着,听见动静赶紧进来,服侍夫人梳洗更衣。
    她比秋容贴心得多, 知道她昨日饮酒,今早特意准备了一碗醒酒汤。醒酒汤能解醉后的疲乏,味道却着实有点儿冲,蓁蓁只喝了一口,当场捂着胸口吐了出来。
    吓坏了草木皆兵的阿诺,还以为昭阳郡主要对夫人下毒,急忙拿银针来验,无毒。
    阿诺舀了勺浅尝一口,奇怪道:“夫人,就是平日里的味道呀。”
    小厨房也没换方子,往日没事,怎么今日就吐了。
    蓁蓁连喝两盏清水才缓了胸口的恶心劲儿,她摆摆手,叫阿诺别忙活。
    “我心情不好,不关醒酒汤的事。”
    “好姑娘,你过来。”
    蓁蓁把阿诺叫到身边,附耳吩咐,让她去找寒松苑的小姐妹聊聊,承瑾公子这两日在做什么。
    刺客,最忌讳摇摆不定。
    她昨日既没有坦诚,那她只有一条路,继续隐瞒身份,清清白白当她的“蓁夫人”。
    昨夜霍承渊告诉她,纵火的贼人已经拿下,他用的字眼是“拿下”,而不是伏诛。而昨天阿诺打探到,承瑾公子因一个犯人触怒君侯。
    她便不难猜到,又是恼人的霍承瑾出手保下公仪朔。反正君侯说信她,那个软骨头说得天花乱坠,只要她不认,就不足为惧。只是霍承瑾心思缜密,还对她有所偏见,把他糊弄过去,估计不是那么容易。
    无妨,君侯为她做了那么多,霍承瑾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她日后就是他的嫂嫂。尽管她也不是很想认这个混账小叔,但她愿意费一番心思,与他交好。
    她竟要嫁人了。
    蓁蓁现在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柴米油盐,婚丧嫁娶,她曾经期盼的安稳平凡的日子。
    像她这种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人,也会有一个属于她的家,她的郎君,甚至将来,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吗?
    只要一想,蓁蓁的心中既期待又柔软,眉眼漾着一股柔和。
    阿诺衷心耿耿,对于夫人的吩咐向来照做,不问缘由。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
    “对了,夫人,奴婢忘记跟你说了。”
    “今天咱们院里新来一个姐姐,不苟言笑的,看着可凶了。说是奉君侯之命,侍奉夫人。”
    “奴婢看她那架势,也不像能干端茶倒水的活计,您看怎么安置好?”
    蓁蓁唇角的笑意顿时收敛。昨日她险些被昭阳郡主的人加害,他派个会拳脚功夫的人在她身边,符合他的脾性。
    只是她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过了片刻,蓁蓁道:“针线房缺个人,先放在那里吧。”
    ***
    霍承渊办事雷厉风行,尽管如今昭阳郡主还躺在病榻上,尽管霍承瑾宁愿跪祠堂,挨军棍也不愿交出公仪朔,他想做的事一件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春耕的日子已定,霍侯力排众议,决定亲自执耒,与民同耕,以鼓励农桑。
    同时借着别苑失火,“蓁蓁”与“贞贞”不仅名字音同,连眉眼间也有几分神似的消息传不胫而走。巧了,陈郡郡守当年还有一个女儿,在战乱中流亡不知所踪,正好和蓁夫人年岁相似。
    陈郡郡守快马加鞭赶来雍州,看望惨遭奸人谋害的小女,顺带瞧一眼,“蓁夫人”是不是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女。
    流言甚嚣尘上,人们天生喜欢听离奇曲折的故事,有人真信了,把蓁蓁当成话本里的落难千金,感叹“蓁夫人”红颜多舛;有人当成热闹看,总之都是君侯的家事。至于府内,昭阳郡主在病榻上摔杯怒骂,扬言除非她死,否则不可能叫那小狐狸精进门,还拖着病体给远在涿县的老祖宗
    去信,请老祖宗来劝诫约束。
    霍承瑾却一反常态。他的手中里攥着公仪朔,按蓁蓁的猜测,那软骨头说不准已经给她供出来了。她这些日子给霍承渊做汤盅,顺带给烦人的小叔熬了一份,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没想到霍承瑾一点儿也不客气,照单全收。两人偶尔在府中遇见,蓁蓁远远朝他浅笑行礼,他微扬起下颌示意,和霍承渊相似的狭长凤眸中,有着蓁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毛头小子,人不大,心思挺重。
    蓁蓁在心中腹诽,但无论如何,承瑾公子愿意接受她的示好,对她来说总归是好事。正巧他生辰将至,往常这种场合,蓁蓁一般择笔、墨、纸、砚其中之一送过去,东西不贵多,而贵精,总之叫人挑不出错处。如今她以他的“嫂嫂”自居,一家人送这些冰冷冷的器物难免见外。
    霍承渊送的生辰礼是一把随他饮血无数的长刀,承瑾公子貌若青莲,以至于很少人注意到他的功夫相当卓绝,尤擅使长刀。蓁蓁想起来上回给霍承渊做的鹿皮护腕还剩些边角料,正好能做个刀鞘。
    ……
    夜凉如水,书房只点了一盏孤灯,明明灭灭映照少年清隽的眉眼。霍承瑾抬手抽刀,冷冽的寒光刚露出半寸,寒芒刺地他猛然回神,飞速将刀归鞘攥紧。
    他闭了闭眼,修长的手指反复攥紧刀鞘,胸膛剧烈起伏着。
    倏然,霍承瑾敛袍起身,走到书房侧边的博古架前轻叩两下,整排架子缓缓移开,出现一道暗门。
    他缓步走进,在暗门的尽头是一个牢房,牢房里关押着一个头发披散,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血迹的男人,赫然是消失的公仪朔!
    ……
    那日霍承瑾顶着兄长的怒火,把本应斩首的公仪朔救下来,自然不是因为承瑾公子慈悲心肠。公仪朔攀扯出蓁蓁,兄长明显的袒护,起初,他只是不想放过蓁蓁。
    他折磨那刺客,她不看他。
    他上次高抬贵手,放她那侍女一马,她也不看他。
    他是不是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眼里才能有他的影子?
    霍承瑾心底的戾气翻涌,拿过烙铁烫醒刚受过鞭刑的公仪朔,亲自审问。他手段酷烈,连影七都在他手底下吃过大苦头,更别提细皮嫩肉的官老爷。
    蓁蓁还高估了他,不到半天,公仪朔这个软骨头全都招了。
    兄长捧在掌心独宠五年的女人竟是梁朝皇帝的影卫,而且此人说得清楚:阿莺姑娘甚得天子信任,常常伴驾身侧,形影不离。
    水性杨花的荡。妇妖姬,他果然没有看错她!
    霍承瑾怒火灼心,扬拳狠狠砸在石壁上,当即去寻霍承渊揭发她的真面目。适逢府衙捉住了两个江南吴氏的细作,他亲自赶去宝蓁苑,却被霍承渊冷声斥退。
    老侯爷就是死于吴氏之手,霍承渊割了吴氏嫡孙吴用的头颅,焚于老侯爷墓前,两家有血海深仇,只是隔了一条长江天险才暂且相安。霍承瑾只得先去审问吴氏细作。隔日,他迎着朝露回府,远远看见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
    霍承瑾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扬唇冷笑,“蓁夫人果真贤惠。”
    一碗汤而已,有丫鬟不用,大清早装扮的妖媚艳丽,巴巴去兄长书房,存的什么心思!
    且让她得意一天。
    霍承瑾转身欲走,忽然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住。
    “承瑾公子且慢。”
    蓁蓁袅袅婷婷走到他身前,唇角漾出一个甜笑。
    “上次我那丫头受罚,我心中急切,对公子无礼。”
    “承瑾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妾身可好?”
    ……
    霍承瑾知道这妖姬贯会蛊惑人心,他应该狠狠讥讽于她,再拂袖离去。可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眸乌黑明亮,全是他的影子。
    她方才说,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她承认了,他是个男人,是个和兄长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不再是她眼里的稚童。
    好像多年来的执念一朝落地,霍承瑾心中思绪翻涌,久久难平。等他回过神,她已经消失许久。过后,那个叫阿诺的丫鬟送来一支沉香线香,俏生生道:
    “夫人见公子方才面有疲色,眼底泛青,特命奴婢送来这香,是夫人用沉香粉亲手所制,有宁神安寝之神效。”
    “纵然俗事操劳,承瑾公子也要当心身子呐。”
    沉香的香味不淡不浓,清润沉雅,有安眠之效,可他点上后却再也阖不上眼,心乱成一团麻。他刚撬开公仪朔的嘴,她这边便一反常态地来讨好他,他当然知道是因何故。
    可是……可是在绵长的香气中,他想到他处置的那两个细作,一个挖了双眼,一个挑手脚筋骨。她的眼睛像春日里沁水的桃花,极美;她的手骨因救兄长而碎裂过。